返程的路比去程短了一些。
暗暈區域的寂靜依然漫長，但這一次編隊中多了一個新的成員——冰淵的碎片被元核以九色能量包裹著懸浮在蝶靈翅膀下方，其中那片帶有資訊外殼和晶核之眼完整日誌的碎片被單獨放置在最安全的夾層中，由銀光全程看守。深潛者的花瓣在穿越暗暈時偶爾會輕輕拂過那片碎片的外殼，像在確認它還完整地儲存在那裡。
回程用了二十六天，比去程快了四天。編隊對暗暈區域的能量分佈已經熟悉，自主飛行時的路線最佳化做得更精準。穿過銀道面下方的能量邊界層時，視野前方重新出現了銀道面密集的星光，元核的星核表面泛起一陣輕微的溫度回升——暗暈的低溫環境雖然不影響他的核心運轉，但長期待在那樣的環境中，總有一種能量流動被放慢了的感覺。
回到萬星宮的那天，太陽正亮著。平臺上的六色能量流在陽光下鋪成了金藍色的地毯，鄰核在入口處展開了一道寬大的引導能量帶，將編隊穩穩地接回了中央核心區。
碎片採集結果如何？鄰核的能量觸鬚第一時間探向了蝶靈翅膀下方的儲存夾層。
冰淵的樣本完整度遠超預期。元核將碎片逐一從夾層中取出，懸浮在萬星陣運算核心的接收陣列上。二十多片水晶碎片在能量流的託舉下排成一個環形陣列，每片內部都閃爍著深淺不一的灰白紋路。其中三片的資訊外殼儲存得最為完好，第三層同心圓邊緣的暗金色紋路清晰可辨。
鄰核的淺藍色光芒在掃描完第一批碎片後驟然亮了一度。晶核之眼的日誌？完整嗎？
第一段完整，第二段有裂隙，第三段殘存約七成。銀光飄到陣列前方，它的銀色紋路將已經解析完畢的日誌內容投影在虛空中，五十六億年前L-07哨站的觀測記錄。工程師在八千萬年間持續監控了那股極低溫能量從虛域入口向冰淵方向逐步擴散的全過程。日誌中有一張手繪的能量流分佈圖，畫得極其精確，和我們從定向凝固方向推匯出的路徑圖幾乎完全重疊。
鄰核的運算核心立刻開始同步那張能量流分佈圖的資料。手繪圖的細節透過銀光的投影逐幀傳入了鄰核的記憶系統，與之前R-7和璃星二號的碎片資料做了三重交叉比對。
半個時辰後，鄰核在萬星陣的星圖上生成了一條完整得多的路徑線。這條線從旋臂間虛域的入口出發，畫出一條緩和的弧線穿過銀河系南天區，依次經過冰淵、另外兩個尚未命名的晶化星系，然後轉向銀道面上方，穿過獵戶臂邊緣的R-7位置，再延伸到英仙臂末端的璃星二號，最終收束在靠近銀河系外緣的幾個低頻節點附近。
路徑圖的前三分之二已經可以拼出來了。鄰核在路徑線上標出了一串光點，從虛域入口到冰淵再到南天區的兩個高頻節點，這一段的方向已經完全確定。從冰淵的定向凝固角度推算，下一個高頻節點應該在距我們約四萬光年的南天區深處，頻率預測為三十二個週期。
元核看著星圖上那條越來越清晰的弧線。弧線的起點處仍然是一個空白的虛圈——旋臂間虛域的入口，沒有任何恆星標記，只有鄰核用淺藍色虛線標註的推測位置。越靠近起點，路徑線的顏色就越深，從後段的淺灰逐漸過渡到前段的深銀，象徵著能量輸入強度的遞增。
不過有一個問題。鄰核的聲音在運算核心中變低了一些，冰淵的樣本中，晶核之眼在最後一條日誌裡提到了一組我沒能完全解讀的數字。那組數字嵌在日誌末尾的編碼層中，像是工程師用某種特殊加密方式記錄的備註。
什麼數字？
鄰核將那段編碼層單獨提取出來，投影在核心陣列上方。一串極其細小的能量脈衝序列在虛空中逐一亮起，排列方式與星核文明常規的編碼格式完全不同，更像是某種一次性的現場備註，沒有經過標準化處理。
星雲的琥珀色眼睛在觀察那串脈衝序列時忽然收縮了一下。這不是加密備註。這是一個時間戳。以星核文明南天哨站的紀年方式書寫的時間戳——L-07駐守週期第二千八百七十三萬年年末，能量讀數出現週期性波動，波動間隔與入口開啟頻率一致。
入口開啟頻率？元核的白色星核表面微微繃緊。
L-07哨站所在的區域正好位於虛域入口到冰淵的路徑中間段。晶核之眼在駐守後期發現那股極低溫能量不是持續穩定輸出的，而是以固定頻率間歇性增強。增強的間隔大約是一千二百萬年一次——每次增強週期持續約三萬年，然後重新回落到基線水平。工程師的備註中明確提到了這一點。
編隊全員安靜了下來。一千二百萬年的間隔，三萬年左右的持續視窗。如果入口本身是以這種頻率間歇性釋放印記能量的話，那麼每一個晶化星系的滲透時間視窗也是被這個主頻率框定的。R-7、璃星二號、冰淵——三者的滲透時間段雖然跨越了不同的地質年代，但它們所接收的印記能量脈衝全部來自同一個時鐘訊號。
上一次入口的開啟視窗是什麼時候？元核的聲音平緩但緊迫。
星雲在虛空中飛快地運算了一串數字。按照L-07的觀測記錄推算，上一個開啟視窗大約在三百六十萬年前結束。下一個視窗——按一千二百萬年的間隔計算——應該在八百四十萬年後才會到來。
八百四十萬年。元核的白色星核表面輕輕亮了一下，那不等於沒有視窗？
對常規來說是的。星雲說，但對於我們——如果我們能沿著路徑圖反向走到入口面前，就不需要等待下一次開啟視窗。入口本身是一個物理結構，不是自然現象。只要在它面前，就有辦法在不依賴脈衝視窗的情況下進入。
元核看著星圖上那個空白的虛圈。八百四十萬年的間隔說明一個問題——我們必須在入口的下一次脈衝之前抵達那裡。如果等到下一次脈衝啟動，印記能量會重新從入口湧出，穿透整條路徑圖，可能把我們已經採集過的所有碎片資料全部沖刷掉。到時候我們手中這條路徑圖將不再可靠。
時間視窗不只是對我們有利。銀光補充了一句，入口可能在下一次脈衝時產生反向的引力流擾動。如果我們在脈衝啟動期間靠近入口，會被捲入能量沖刷，連靠近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必須在下次脈衝之前到達入口。八百四十萬年——對我們來說，這段時間雖然漫長，但星核文明衰亡後重建的星路網路只恢復了不到百分之一。要走完剩餘三十七個個晶化星系、拼完最後三分之一路徑圖、再穿越六萬光年的虛域到達入口，八百四十萬年的視窗可能比我們想象中更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