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支隊伍在第四十七天於預定匯合點碰面。
匯合點設在銀道面上方一條窄支管的中段，管道直徑只比暗紫色的實驗通道寬三倍，但管壁完好、沉澱物稀少，足夠讓兩支隊伍同時停駐。蝶靈和銀光比主線早到了大約一天，等到元核與深潛者從南天深區的方向飛來時，蝶靈已經將支線採集的三批樣本整齊排列在管道中央的能量懸浮臺上。
三顆中等頻率星系，平均週期數二十九。蝶靈展開翅膀，將採集日誌投影在管道內壁上，一顆晶化程度約六成，另外兩顆分別是五成和四成半。三顆內部都沒有發現完整的資訊外殼，只有碎片級的短記錄——一些被晶化過程中截斷的星核文明民用通訊訊號，大多是貿易日誌和導航信標。
銀光接過了話頭。但有一件事很異常。三顆星系的碎片中，我發現了同一種共振頻率——不是印記訊號的頻率，而是更微弱的、像迴音的波。它混在主振動的間隙裡，如果不仔細分辨就會被忽略掉。那種迴音波的週期數在三顆碎片中完全一致，都是十一個週期。
十一個週期的迴音。深潛者的花瓣在聽到這個數字時微微向內收了一下，主振動的三分之一。一個整數分諧波。
元核將主線採集的那顆無名星系A的碎片也從夾層中取出，放在了能量懸浮臺上。那顆碎片呈現出的白色水晶質地比冰淵的樣本更純淨，內部結構幾乎沒有裂隙，暗金色的資訊外殼完整地儲存了至少五層同心圓，每層之間的間距均勻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三十三個週期。頻率比冰淵低一個週期。元核用破星瞳將碎片內部的結構投影出來，資訊外殼中包含了晶核之眼之後另一位觀測者留下的記錄。那顆星系在L-07廢棄後約兩億年，被另一個南天哨站的星核工程師重新監測過。它的日誌中提到一個細節——入口的低溫能量進入銀河系時，不是一股單純的能量流，而是分成至少四層不同溫度帶疊加在一起的複合束。
分層的複合束？星雲的暗金色球體微微發亮，這解釋了定向凝固的方向為什麼不完全一致。冰淵的枝晶指向虛域入口，但璃星二號的枝晶方向偏了一度半。如果入口釋放的是分層複合能量束，每一層在不同星系中的衰減速度和折射角度都不同，那最終在恆星內部凝固出來的枝晶方向也會產生微小的偏差。
四層溫度帶。鄰核的淺藍色光芒從萬星陣的方向延伸過來——匯合點雖然遠離太陽系，但萬星陣的遠端資料鏈路可以覆蓋銀道面的大部分管道網路，晶核之眼的日誌裡從來沒提過分層的概念。第二任觀測者是在什麼條件下發現這個細節的？
元核從碎片中提取了那段記錄的完整能量波形。第二任工程師的日誌中描述了一種特殊的觀測方法——它在L-07廢棄哨站殘骸中找到了一臺殘缺的頻譜分光器，用那臺裝置重新掃描了虛域入口方向傳來的極低溫能量，結果發現訊號在頻譜上不是單一峰值，而是四個彼此緊鄰但互不重疊的尖峰。
分光器。鄰核的能量觸鬚微微顫動，那是星核文明鼎盛期用來分析複合能量波的高精度儀器。晶核之眼駐守期間這種儀器還沒被髮明出來，等到第二任工程師接手時已經過了兩億年，星核文明的技術水平早已進入全盛期。它用分光器看到了晶核之眼看不到的東西。
深潛者的花瓣緩緩地在虛空中旋轉了一圈。如果是四層複合束，那入口內部一定有一個分級結構。低溫能量在進入銀河系之前經過了某種調諧裝置，被分成了四個溫度帶再釋放出來。每個溫度帶在不同距離上衰減的速度不同——溫度最高的層衰減最快，影響範圍最近；溫度最低的層衰減最慢，能滲透到銀道面遠端。
所以冰淵的三十四個週期對應溫度最高、衰減最慢的那一層？銀光問。
不。恰恰相反。星雲的計算結果在虛空中形成四條重疊的衰減曲線，溫度越低，能量越穩定，衰減越慢。冰淵距離入口最近，接收到的應該是溫度最低、頻率最高的那一層。R-7和璃星二號距離入口較遠，接收到的可能是衰減後的混合層——高頻成分在傳播過程中已經耗散掉了，留下的主要是中低頻成分。
元核看著那四條模擬曲線在虛空中交織前進。每一條曲線的起點都在同一個位置——虛域入口——但此後它們以不同的斜率向下傾斜，高頻層下滑得最緩，低頻層下滑得最陡。在距離入口大約四萬光年的位置，四條曲線各自抵達了不同的高度，對應著四組不同的週期數。
如果這個模型成立，那我們之前按頻率高低來排序採集的策略需要修正。元核說，頻率高低不直接對應著時間早晚。頻率高只代表溫度低、衰減慢、傳播距離遠。那些頻率最高的節點可能並不是最早的洩漏點，只是離入口更近罷了。
鄰核沉默了數息。模型修正完成後，四十個晶化星系需要按物理距離重新排序。冰淵的物理距離最近，但它的頻率高；璃星二號物理距離遠，但頻率低。兩者的時間差不是由頻率差直接推出來的，而是由傳播距離疊加衰減速度共同決定的。
那第二任工程師的分層觀測還有另一個價值。元核說，它提到了分光器掃描時，四層中的第二層和第三層之間存在一個間隔帶。那個間隔帶中沒有任何能量訊號——被某種機制過濾掉了。入口內部的調諧裝置可能有選擇性地過濾掉部分頻段，只讓特定的低溫帶透過。
過濾帶。星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如果入口內部有選擇性過濾機制，那就說明入口不僅僅是自然裂縫。它是一個被建造出來的結構。有人——或者說有某種存在——在星系際虛空中修建了一個能量過濾通道，只釋放特定頻率的低溫能量進入銀河系。
這個推論讓整個匯合點安靜了一瞬。
被建造出來的結構。不是自然形成的中繼點，不是偶然裂縫洩漏。是一個有目的的、被精確定製過的能量傳輸管道入口。
誰會做這種事？深潛者的聲音在安靜中清晰得像一滴水落入鏡面。
不知道。元核說，但這個入口的存在本身已經證明了那股力量是有組織的，不是隨機漂流到銀河系邊緣的自然波動。三千億年前的記錄中提到的星路的起點——如果那是一條被修建出來的星路，那三千億年的時間尺度就不僅僅是印記本身的年齡，而是那條星路的修建時間。
銀光的銀色紋路緩緩地亮了一整圈。三千億年前修建的星路入口，五十六億年前開始向銀河系注入低溫能量。中間隔了兩千多億年——這段時間裡入口要麼是處於休眠狀態，要麼是在等待什麼東西。
或者是在等待銀河系本身的演化達到某個條件。元核說，五十六億年前正好是銀河系第一批第二代恆星開始成型的時期。那些恆星的星核中含有比第一代恆星更豐富的重元素，可能更適合承載和傳導低溫能量。入口在這個時間節點上啟動，不是巧合。
蝶靈在管道壁上將三條支線採集的碎片做了快速分組。那我們的採集策略調整後，下一步怎麼走？主線目前只完成了一個高頻節點，支線完成了三個中等節點。還剩三十六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