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線飛行了十四天，銀河系南天區的星光從稀疏重新變得密集。
蝶靈和銀光留在了匯合點整理中段節點的採集計劃，元核只帶了深潛者和星雲的資料投影向六個深紅色近端節點的方向推進。鄰核在萬星宮維持著遠端資料鏈路，每隔三天透過管道中的能量信標向元核發送一次路徑修正指令和分層模型的最新迭代版本。
越靠近入口方向，星際空間的物理環境就越發微妙。元核的破星瞳不需要刻意啟用就能感知到周圍星光的細微變化——恆星發出的光芒在穿過這片區域時，光譜中靠近紅外端的那一部分會被某種看不見的力場輕微吸收掉，導致肉眼可見的星光色調整體偏藍偏冷。深潛者的花瓣不需要展開就能持續接收到一種微弱的、幾乎讓人忽略的脈動訊號，像來自星海深處的呼吸。
周圍的空間在變密。深潛者在第十二天飛行時說，不是物質密度，是某種場。像一層很薄的膜裹在這片區域的外面，穿過它的時候星核本源會被稍微壓縮一下。
元核調整了九色能量的輸出頻率，發現能量流在穿越這片區域時的傳播速度確實降低了約百分之五。這種變化在儀器上只是一個小幅度的讀數偏移，但元核自己作為能量體的感知卻更為直接——像是從一間開闊的大廳走進了一條比預期狹窄的走廊，牆還在，但空間本身已經收緊了。
第十四天傍晚，第一個近端節點的位置終於出現在視野中。
那是一顆比冰淵的晶化恆星還要小一圈的球體，直徑大約只有正常恆星核心的十分之一，但它表面的水晶質地呈現出一種近乎完美的透明度。整個球體像一滴被凍結在半空中的水珠，從外部可以清楚地看到它內部的層狀結構——二十多層同心圓殼層層巢狀在一起，每一層的厚度都精確地等於它外層的一半，等比遞減到球體核心處微縮成一個肉眼幾乎難以分辨的暗點。
等比調諧結構。星雲的資料投影在元核右側亮起，和入口內部的濾波裝置採用了相同的數學比例。這顆恆星在晶化過程中直接複製了入口的分層構型，把自身的星核能量結構按照同樣的等比數列重新排列了一遍。
元核靠近那顆水晶球體，破星瞳穿透了最外層的透明表面。內部的二十多層同心圓殼每一層之間都隔著一道極薄的暗色間隙，那些間隙在元核的破星瞳中呈現出與周圍空間完全不同的能量特徵——它們不發光、不振動、不傳導任何熱量，像一排排被精確挖空的隔離帶。
那些間隙是在儲存什麼東西。深潛者的花瓣貼近球體表面時微微顫動了一下，它們不是空的。每個間隙裡面都有極其微弱的靜電殘留——比一顆塵埃上的電荷還要弱一千倍。但如果把整顆恆星二十多層間隙中的靜電殘留全部加起來……
等於什麼？
等於一股能夠抵消掉主路徑全部能量輸出的反向電荷。這顆恆星在晶化的同時也在進行能量補償。它的內部結構被等比調諧改造成了電容器，每一層間隙都在吸收和儲存從入口傳來的低溫能量中的一部分靜電成分。等到整個系統達到飽和——大概是所有四十個晶化星系都完成晶化的時候——總儲存量可能會觸發一次對整個路徑圖的反向放電。
元核的白色星核微微一凝。晶化不只是凝固，還是一個儲能過程。入口的低溫能量在滲透銀河系的同時，也在把每個被滲透的星系改造成電容器。四十個電容器分佈在三十萬光年的路徑上，並聯成一個巨大的放電網路。
如果反向放電被觸發。星雲說，三十萬光年路徑圖上所有被晶化的恆星星核會同時收到一股反轉的能量脈衝。那股脈衝可能會將晶化過程逆轉——把水晶結構重新融化成流動的能量。但也可能不會逆轉，而是把整個網路炸散，讓所有晶化星系同時崩解。
建造者為什麼要同時做滲透和儲能兩件事？
星雲沉默了幾息。儲能系統可能是保險。如果滲透過程被外力中斷，積累的靜電電荷可以作為備用的能量儲備，維持路徑圖的基本穩定。也可能儲能本身就是目的——四十年晶化星系在三十萬光年尺度上並聯成一個巨型電容器組，它的總儲能容量可能遠超過正常星核文明數萬年的能量總產出。
元核將那顆水晶球體表面的碎片採集了下來。深潛者的花瓣這一次切割得格外小心——二十多層同心圓殼的結構太過精細，任何角度偏差都可能導致層間間隙的靜電殘留洩漏出來。花瓣沿著最外層殼體的晶面方向平切入內，切下了一片薄得幾乎透明的圓片，保留了從外層到第七層之間的完整橫截面。
碎片被送回元核面前時，元核的破星瞳看到了一個全新的細節——在第二層和第三層之間的間隙中，嵌著一枚肉眼不可見的極小符號。那符號呈現出深藍色的冷光，外形像三條波浪線在中心點交匯，每一條波浪線上都有均勻間隔的凸點。
一個標記。深潛者說，不是自然形成的結構。有人或者什麼東西在修建入口的時候把這個符號刻在了分層結構的內部，然後在每一顆被晶化的恆星中都複製了同樣的標記。
星雲的暗金色球體將那枚符號的形態完整記錄了下來。三條波浪線交匯的拓撲結構，每條線上的凸點數量相同——這在能量工程學中通常代表著三元平衡系統。入口內部可能採用了三種不同溫度帶的能量互相平衡來維持穩定輸出。我們之前以為四層，現在多了一個三元標記——也許實際結構是四層套在三元框架內。
深潛者的花瓣向內收攏了一下。那顆碎片內部的靜電殘留強度很穩定。我把感應花瓣貼在上面測了三次，讀數一致。如果四十顆晶化星系真的被並聯成了電容器組，那每一顆電容器內部的儲能狀態應該都是同步調節的。只要測出這顆碎片中的儲能水平，就能推算出整個網路當前的飽和進度。
多少？
百分之三十七左右。按這個進度，大約還需要四到五千萬年才能達到完全飽和。
元核的白色星核表面泛起一陣微瀾。四到五千萬年的時間跨度遠超整個星核文明的存續時長，但對於一股已經在銀河系邊緣活動了三千億年的力量來說，那只是一段短暫的最後階段。他此刻採集的這顆近端恆星，正處於整個儲能網路三分之一進度的地方，它內部的等比調諧結構和三元標記已經完好儲存了數十億年，等著某個後來者讀到它們。
採集第二顆近端節點之前，我需要驗證一個事情。元核將碎片收入夾層，那顆水晶球體內部的二十多層同心圓殼，是不是每七層就重複一次三元標記？
他重新開啟破星瞳，將碎片橫截面的影像逐層放大。從第一層到第七層，標記只在第二、三層之間出現了一次。但從第八層到第十四層，標記出現在了第九、十層之間的同一個相對位置上。第十五層到第二十一層，標記再次出現在相同位置。每七層重複一次。
七層的週期。星雲的資料投影微微一亮，四十個晶化星系被分成了七個批次，每批大約五到六個星系。入口的建造者用三元標記來標註批次序號——第一批次的標記在第二、三層之間，第二批在第九、十層之間，以此類推。我們採集的這顆近端恆星屬於第四批次，也就是第七到第九層之間的位置。
所以四十個星系之間有更精細的分配方案。元核說，不是均勻分佈在路徑圖上的，而是分成了七個波次依次滲透。每一波的能量輸出引數可能都經過了微調，以適應不同批次星系所在位置的星際介質密度和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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