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毒之影抬起頭的那一刻,陰山山脈方圓千里的天空驟然暗了一度。
並非烏雲蔽日,是光本身在退縮。暗綠色的光芒從裂隙深處翻湧而出,所過之處連陽光都被染上了一層病態的昏黃,落在地面上如同隔著一層發黴的玻璃。空氣中的水分開始變質,原本清冽的山風裹上了黏膩的潮氣,那潮氣拂過皮膚時帶來一陣微弱的刺癢感,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東西正在試圖鑽進毛孔裡去。
陸元身周那圈碧綠光暈在這股暗綠氣息的沖刷下微微閃爍了一下,隨即又穩定下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月白道袍的袖口處沾染了幾粒暗綠色的液滴,正在緩慢地腐蝕袍面上的銀線靈紋。他抬手輕輕一拂,地仙之力將那幾粒液滴震散成青煙,可袖口處已經留下了幾個細小的焦痕。
萬毒之影的周身遍佈著那些暗綠色的裂紋,每一道裂紋都是一個正在滲毒的傷口。祂沒有五官,沒有肢體,只是一團不斷膨脹的、由腐爛和腐朽凝聚而成的龐大輪廓,可祂的卻清清楚楚地落在陸元身上。那種注視不帶情緒,沒有絲毫怒意或殺意,就像一塊腐肉上爬著的蛆蟲在安靜地審視一隻落在旁邊的蒼蠅,漠然而理所當然。
陸元從未小看過這尊投影,可當祂真正展開全部氣息的那一刻,他仍然覺得自己的判斷低估了對方。
祂的氣息覆蓋了陰山整條山脈之後,山體上所有殘存的草木開始加速枯萎。那些在三十年行屍之禍中好不容易長回來的野草和灌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葉尖開始發黃捲曲,然後整株整株地褐化、碎裂、化為灰褐色的粉末,被風吹散在山谷之間。岩石表面出現了細密的龜裂紋理,彷彿被無數年的風雨侵蝕壓縮進了幾息之內。連空氣中的靈氣都變得稀薄渾濁,陸元能清晰地感知到方圓百里內的靈脈正在,如同一個人的血管被灌入了腐蝕性的液體,靈脈壁膜開始發炎、潰爛、滲出渾濁的雜質。
腐敗。凋零。衰亡。這不是混沌之力的直接攻擊,而是一種法則層面的覆蓋,凡是萬毒之影存在的地方,本身就在被否定。生機消逝,結構崩解,一切趨向於混亂和虛無。
陸元的靈根在與自己腳下的地脈相連時傳來一陣銳痛,如同被人硬生生從土裡往外拔。他在地仙光輪中穩住心神,人參果樹的本體從西境方向傳來溫潤的生機波動,沿著地脈網路灌入他的經脈之中。那暖流沖刷掉靈根表面的暗綠色侵蝕痕跡,讓他重新站穩了身形。
祂在否定凌元界的生機。陸元在心中暗自判斷。而我要做的,是把被祂否定的東西重新肯定回去。
陸元動了。
他沒有使用任何法術或神通,而是將地仙之力與自身融為一體,然後朝著萬毒之影的方向踏出了一步。那一步落在虛空之中時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迴響,如同巨人踩在大地鼓面上。隨著那一步踏出,他腳下方圓數十丈的暗綠色毒霧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排開,露出了底下被侵蝕得斑駁陸離的岩石表面,而岩石表面那些正在龜裂的紋路在生機之力的注入下忽然停止了蔓延。
第二步。更多的毒霧被驅散,岩石表面的裂痕開始緩慢癒合。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陸元一步一步朝著萬毒之影的方向走去,每一步落下都在暗綠色的汪洋之中撕開一道碧綠色的裂口。那些裂口如同在大地上畫出的巨大符咒,每一道裂口中都有細密的綠芽從岩石縫隙裡探出頭來,它們是地仙之道肯定生機的力量具現化而成的產物,在腐敗的領域之內強行撐開了一小片的空間。
萬毒之影的暗綠色光芒劇烈地波動了一下。祂體表的那些裂紋同時張開了一些,更濃、更稠的暗綠色液體從裂隙中湧出,匯聚成數百條毒液組成的觸鬚朝著陸元捲來。那些觸鬚的質地如同腐爛的藤蔓和焦黑的骨骼拼接而成,表面覆蓋著一層不斷滲出的腐蝕性黏液,觸鬚劃過空氣時留下了一道道暗綠色的殘影,殘影邊緣的空間都在微微扭曲,說明那道毒液的濃度已經高到了足以侵蝕虛空的程度。
陸元沒有閃避。他雙手結印,背後的地仙光輪驟然加速,山河脈絡圖瘋狂旋轉,將地脈網路的靈力源源不斷地轉化為碧綠色的生機洪流,從他掌心轟然推出。那洪流如同一堵移動的巨牆,迎著數百條毒液觸鬚碾壓過去。接觸的瞬間爆發出的聲響不是爆炸,而是滋滋滋如同熱油澆在溼柴上的綿密聲響,生機之力在不斷地淨化、溶解、吞噬那些毒液,將暗綠色還原成透明的靈氣,將腐朽還原成潔淨的能量。
可萬毒之影的毒液太厚了。
那堵生機巨牆在推進了數十丈之後速度開始減緩,被那些不斷湧來的毒液一層一層地覆壓、消耗、侵蝕。陸元能感覺到自己經脈中流轉的靈力正在以極快的速度被抽空,人參果樹傳來的生機補充雖然源源不斷,可對方消耗的速度比補充的更快。萬毒之影在陰山裂隙深處積累了三十年的怨毒之氣,此刻毫無保留地傾瀉出來,如同一座沉睡了三十年的火山驟然噴發,所有的力量都在朝著同一個方向擠壓。
陸元忽然收回了雙掌,生機巨牆在失去支撐後轟然碎裂,被暗綠色的毒液潮水瞬間吞沒。萬毒之影的毒液觸鬚順勢向前猛撲,卷向陸元的身軀,百條觸鬚同時纏住了他月白色的道袍,暗綠色的腐蝕之力瘋狂地滲入袍面,試圖侵蝕他的靈根和經脈。
可就在那一瞬間,陸元的身影忽然散開成了一團碧綠的光霧。
那不是本體。那只是人參果樹上的一片葉子化成的分身。真正的陸元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了萬毒之影的上方,雙手之間凝聚著一團璀璨到了極致的碧綠光芒,那光芒內部流轉著一整幅凌元界的山河脈絡圖,所有的山脈、河流、靈脈、地脈分支,在這個世界的地心深處編織而成的那張巨大網路,此刻全部濃縮在他掌心之間。
那是人參果樹七百年生長、地書百年參悟、地仙之道四百年推演,以及整個凌元界三十年苦難磨礪所凝成的一擊。
萬毒之影抬起頭來。祂那些遍佈全身的裂紋同時張開,暗綠色的光芒如同即將爆炸的恆星般瘋狂閃爍,所有的毒液在同一時間向上湧去,試圖在天穹與陸元之間撐起一面由腐朽構成的屏障。
陸元將掌心向下按去。
那團山河圖落下的時候沒有聲音。整座陰山彷彿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聲響,連風聲、蟲鳴、石塊滾落的碎響全都凝固了。只有那一團碧綠色的光芒緩緩向下墜落,穿過暗綠色毒液的屏障時如同石子落入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而漣漪所及之處毒液褪色、開裂、化為塵埃。
光芒落在萬毒之影的剎那間,那尊龐大的輪廓猛然劇烈震動了一下。祂周身數以萬計的裂紋同時迸發出刺目的暗綠光芒,像是在做最後的垂死掙扎,那些光芒如同無數根尖刺向外刺出,試圖將落下來的山河圖挑穿。可山河圖的力量是整片凌元界地脈的生機總和,那些尖刺扎進去的瞬間便如同枯枝插入深潭,被溫潤而堅韌的生機之力一寸一寸融化、包裹、吞噬。
萬毒之影的輪廓開始崩解。從開始往下,暗綠色的光芒一片一片地暗淡下去,那些裂紋逐條逐條地合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碧綠色的光紋在祂體表蔓延開來,如同藤蔓爬滿了一面即將倒塌的老牆。祂沒有嘶吼,沒有掙扎,那尊由腐敗和衰亡凝聚而成的龐大身軀在生機之力的灌注下安靜地解體,如同被陽光照射的晨霧般悄無聲息地消散在半空之中。
最後一片暗綠色的碎屑被碧光吞沒時,陰山上空的天光重新亮了起來。
陸元緩緩落下,月白道袍上佈滿了被毒液灼燒出的焦痕,袖口和衣襬的邊緣已經破損了大半,手臂上有幾處皮肉泛著暗綠色的淤斑,正被他體內流轉的生機之力緩慢地逼出來。他的面色微微發白,但身形站得筆直,背後的地仙光輪仍在緩緩轉動,只是速度比之前慢了許多,山河圖的光芒也暗了幾分,顯然那一擊消耗了相當沉重的心神之力。
陰山外圍的防線上,數以萬計的修士看到了這一幕。有人在愣了片刻之後猛地跪了下來,對著半空中那道月白身影重重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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