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父親窩沙發上刷了會兒手機,突然起身就要出門買菜——只穿了件半袖。母親趕緊攔:“光穿半袖哪行?外面冷,把褂子套上!”
父親頓時毛躁起來,一臉不情願地翻出那件鐵灰藍褂子,嘟嘟囔囔地穿上,拉上拉鎖。蛐蛐趕緊湊過去把領子幫他翻下來,順嘴誇了一句:“這褂子正合身,顏色也挺好。”
父親沒磨嘰,拉開門就走了。
人一走,母親的話匣子就開了:“苦重的活兒全是我乾的,你爸就挑點輕省的,甚心都不操,壓根不是個過日子的人。”
蛐蛐只好接一句:“我爸就重視準時吃飯、準時睡覺,別的確實不操心。櫃門爛了也不說修一下,我那兒住的櫃門壞了好幾個,就那麼搭拉著。”說的也是事實——不是討厭父親,他天生就是這樣的人:日子能過就行,然後你們好好掙錢。
母親數落完父親那一通,整個人像是剛做完一套排氣操,憋屈全釋放了。蛐蛐心裡門兒清——這是家庭婦女的獨門養生法:幹完活,必須把男人拎出來數落一頓,節奏要對,語氣要足,情緒到位了,心情自然就好了。比吃啥補藥都管用。
父親買菜回來,手裡拎著條魚和菜,還捎了袋水果。蛐蛐心裡一暖——每次她在,父親出門總不忘買點水果,心比母親還細。大多數時候是這樣。當然,偶爾趕上他心情不好,也會不理蛐蛐,臉拉得比門簾還長。好在,心情好的時候多。蛐蛐想想也覺得合理:自己從來不胡來,不惹事不添亂,老頭兒也沒啥理由每次跟自己過不去。個別時候肝氣鬱結,對蛐蛐不滿意,也可以理解,蛐蛐雖然沒胡來,但沒出息的樣子也甚是肝鬱。
母親在廚房裡叮叮噹噹地收拾做飯,父親坐在沙發上,開始了他的“訴苦大會”。
“苦重的活兒全讓我幹,她就知道指揮我。”父親叼著煙,語氣裡帶著積攢了幾十年的委屈,“我比她大四歲,她還讓我站那搖搖晃晃的桌子上釘窗簾釘子。啥都得我弄,沒我,她啥也幹不成。”他深吸一口煙,特別咬牙切齒補了一句,“她還總炫耀她自己可聰明了。”
蛐蛐心裡默默點了頭,嘴上沒吭聲,繼續當聽眾。
“你看我這腳,燙的。”父親沙發邊抬起腳指給蛐蛐看,“那個硬塑膠暖壺,風化了,一提就散架了。壺膽摔地上,熱水濺我腳上。虧我躲得快,不然燙得厲害。你媽大驚小怪說要買藥,我說不用。我這皮膚好,割一下都不流血。”
蛐蛐低頭看了看那燙口,還發紅。她心裡一陣後怕——幸好父親還算靈活,躲開了。她想起每個住過的地方,母親都攢著兩三個塑膠暖壺,早晚風化散架。“我媽就是愛攢暖壺。”蛐蛐說。
“那硬塑膠壺,可得小心。”父親交待。
“昨晚又跟你媽吵了一架,”父親搖頭,“啥都是她對。”
蛐蛐為了讓他順口氣,接了一句:“我媽就是油鹽不進。”
父親“嗯”了一聲,狠狠抽了兩口煙。
蛐蛐心裡清楚:母親是個能吃苦的人,可一到討論事情,她永遠是對的,油鹽不進——這也是事實。人嘛,有巨好的優點,背後就跟著巨差的缺點。她得向著父親說兩句,讓他心情好點。畢竟他是男人,不像母親那樣能時常跟女兒倒苦水。他有苦說不出的時候,也是真憋屈。
每個人都有對的時候和錯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