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老婆婆話別後,兩人又在槐樹下站了片刻,直到陽光將最後一絲雨後的溼氣蒸騰殆盡。看看天色尚早,雨已全歇,他們便辭別了客棧,繼續上路。
客棧後方,果然連著一片疏朗的雜木林。雨後林間空氣格外清新,混雜著泥土、腐葉和溼木的獨特氣息。天空並未完全放晴,依舊灰濛濛地鋪著一層薄雲,光線柔和而均勻,使得林中的色彩都顯得格外沉靜——樹葉是溼漉漉的深綠或枯黃,樹幹是深褐或青黑,地面上鋪著厚厚的、吸飽了水分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只有些許細微的嘎吱聲。
兩人並不急著趕路,索性牽著小蘋果,信步由韁地在林中隨意穿行。小蘋果似乎也喜歡這雨後林間的寧靜與豐富的草料,走得慢悠悠,時不時低頭啃幾口鮮嫩的草尖或灌木葉子。
走了約莫一刻鐘,林木漸疏,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個頗為開闊的林間空地。空地中央,赫然立著一座規模不小的涼亭。
這涼亭修建得相當氣派,八角飛簷,朱漆柱子,灰瓦頂,看上去有些年頭,但維護得不錯,並無破敗之感。亭內空間寬敞,若擺上桌椅,容納二三十人怕是綽綽有餘。亭子一面毗鄰著一片清澈的小湖,另一面則靠著他們走來的那片樹林,位置選得極好,既可臨水觀魚,又可倚林聽風。
“這地方不錯!”
魏無羨眼睛一亮,拉著藍忘機快步走了過去。他們將小蘋果拴在亭外一棵結實的老樹下,任它自在吃草,兩人則步入亭中。
亭內並無桌椅,只有一圈供人歇息的光滑石凳。他們在面朝湖水的一側坐下。果然,亭中清風徐來,夾雜著湖水的微腥和林木的清香,吹在身上,帶走最後一絲趕路的微熱,只留下舒爽的涼意。湖水不大,卻很清澈,倒映著灰白的天空和四周樹木的輪廓,水波不興,寧靜如鏡。
魏無羨坐了沒一會兒,那閒不住的性子便又冒了頭。他站起身,走到亭子邊緣,半蹲下來,朝著藍忘機招手。
“藍湛,快來,這水看著真清!”
藍忘機依言走到他身邊,也學著他的樣子,在他身旁蹲下。只見魏無羨已經迫不及待地將手伸進了湖水裡,五指張開,輕輕撥動著水面。涼沁沁的湖水沒過他的手背,漣漪從他指尖一圈圈盪漾開去,打破了湖面的平靜,將倒映的天光樹影揉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
“唔,水挺涼。”
魏無羨說著,卻並未縮回手,反而玩心大起,用手掌舀起一點水,又任由其從指縫間漏下,樂此不疲。
藍忘機的目光也落在水面上,隨著魏無羨攪動的波紋移動。忽然,他視線微凝,低聲道:
“有魚。”
“嗯?”
魏無羨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在離他們大約一丈多遠、靠近湖心水草豐茂的地方,水下隱隱有鮮豔的色彩晃動。他定睛細看,果然,幾條體型肥碩的錦鯉正悠然自得地在水草間穿梭游弋。那些錦鯉色彩極為鮮豔奪目,有通體金紅似火雲的,有紅白相間如落雪的,還有一尾尤為碩大的,竟是罕見的墨底金紋,宛如流動的玄色綢緞上繡著璀璨的金線。它們在清澈的水中緩緩擺尾,姿態優雅,鱗片在透過雲層的天光照映下,閃爍著細膩柔和的光澤。
“好肥的錦鯉!”
魏無羨驚歎,停下了撥水的手,生怕驚擾了它們。
“這顏色真漂亮,養得真好。看來常有人來餵它們。”
的確,這些錦鯉不僅色彩鮮亮,體型也遠非野魚可比,圓滾滾的,行動間帶著一種被人精心餵養出來的從容與富態。它們似乎並不十分怕人,見岸邊有人,只是略微調整了方向,依舊在不遠處悠閒地遊動著,偶爾浮上水面,嘴唇開合,彷彿在等待投食。
魏無羨看得有趣,又不敢大聲說話,便壓低聲音,指著那尾墨底金紋的最大錦鯉,對藍忘機耳語道:
“藍湛,你看那條最大的,像不像……嗯,像不像披著夜色、綴著星辰的含光君?”說完,他自己先忍不住低笑起來。
藍忘機聞言,看了看那尾威嚴又華美的墨金錦鯉,又看了看身邊笑得肩膀微顫的人,眼中掠過一絲無奈,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他並未反駁這略顯古怪的比喻,只是伸出未沾水的那隻手,輕輕將魏無羨頰邊一縷被風吹落的碎髮拂到耳後。
魏無羨感受到他指尖的微涼和動作裡的溫柔,笑聲漸歇,側過臉,眸光流轉地看向他。四目相對,在雨後靜謐的湖畔亭邊,在悠然游弋的錦鯉見證下,無聲的情愫靜靜流淌。
過了一會兒,魏無羨才轉回頭,繼續看著水中的魚,語氣變得有些感慨。
“這些魚日子過得真悠閒,有人定時餵食,有這麼大一片乾淨的湖水,除了怕被水鳥叼走,大概也沒什麼煩心事。”
藍忘機靜靜聽著,目光也落在那些色彩斑斕的魚影上。片刻後,他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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