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它取名叫餃子。
因為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有一年過年,老乞丐爺爺帶我去一個飯店後門。那是個很大的飯店,門口掛著紅燈籠,裡面有人在吃飯,笑聲說話聲傳出來,隔著玻璃都能聞到肉香。我們在後門等著,等了好久好久,手都凍僵了,腳都凍麻了。
後來後門開了,出來一個廚師,穿著白衣服,戴著白帽子。他手裡端著兩個碗,碗裡是熱騰騰的餃子。他把碗遞給我們,說,過年好,吃餃子吧。
那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餃子皮是白的,薄薄的,咬一口能看見裡面的餡。餡是肉的,還有白菜,還有蔥,還有姜,還有好多好多我說不上來的東西。熱乎乎的,咬一口全是肉香,全是油香,全是幸福的味道。
我把餃子一個一個慢慢地吃,捨不得嚥下去。老乞丐爺爺也慢慢地吃,一邊吃一邊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我希望這隻小狗也能吃到那麼好吃的東西,所以就叫它餃子了。
餃子的腿養了半個月才好。
我買不起藥,就學著老乞丐爺爺的法子,找些亂七八糟的草嚼爛了敷上去。哪些草能用我不知道,就找看起來乾淨點的,嫩點的,嚼碎了往傷口上糊。餃子疼得直哆嗦,但從來不咬我,就忍著,就讓我糊。
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反正後來是好了。
從那以後,它就跟我形影不離。
我去翻垃圾桶,它在旁邊放風。有人來了它就叫,叫得兇,把人嚇走。我找到吃的,它不搶,就蹲在旁邊看著,等我分給它。我分給它一半,它就吃;我分給它一小塊,它也吃;我什麼都沒分給它,它也不叫,就那麼看著我,好像在說沒事,我不餓。
我困了睡覺,它就縮在我腳邊給我暖腳。它那麼小一點,身上的毛也不厚,但挨著它,腳就不冷了。有時候半夜醒來,能聽見它輕輕的呼嚕聲,小小的,像貓一樣。
冬天的時候,有它挨著我,暖和多了。
我們就這樣過了兩年。
——
十歲那年夏天,有一天傍晚,我在一條巷子裡翻垃圾桶。
那條巷子挺深的,兩邊是高牆,牆上爬滿了爬山虎,綠油油的一片。巷子裡沒什麼人走,垃圾桶裡的東西也沒人搶。我經常去那兒翻,總能翻出點東西——礦泉水瓶子、易拉罐、廢報紙,拿去賣錢。有時候還能翻出人家扔掉的舊衣服,洗乾淨了還能穿。
那天我正在翻,突然聽見餃子的叫聲。
它平時不怎麼叫。只有遇到壞人的時候才叫,叫得特別兇,聲音又尖又響,能把人嚇一跳。那天它叫得特別兇,比平時都兇。
我抬起頭,看見旁邊一扇門開了。
那扇門是木頭做的,上面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門把手是鐵的,鏽得不成樣子。看著像是很久很久沒人住的樣子。但門開了,走出來一條狗。
那狗很大很大。
有多大呢?站起來能到我腰那麼高。我那時候十歲,個子矮,它要是站起來,差不多能跟我平視。它的毛是黃的,髒兮兮的,一綹一綹地粘在一起。眼睛是紅的,像兔子的眼睛,又像喝醉了酒的人的眼睛。嘴邊全是口水,往下淌,淌得胸前溼了一片。
它看見我,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吼聲。不是叫,是吼,像野獸的那種吼,從胸腔深處發出來的,悶悶的,但特別嚇人。
我嚇傻了。腿軟得動不了。想跑,腿不聽使喚。想喊,喊不出聲。就那麼站在那兒,看著那條大狗一步一步地走近。
然後餃子衝上去了。
它那麼小。不到那條狗的一半大。它站起來,腦袋只能夠到那條狗的肚子。但它衝上去了,擋在我前面,衝著那條大狗叫。叫得比任何時候都兇,聲音都叫劈了,叫破了,叫得嗓子都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