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餃子埋在一座橋底下。
那座橋叫什麼名字我不知道。橋下面有條小河，水是臭的，泛著綠沫，有死魚漂在上面。但岸邊有樹，有幾棵歪脖子柳樹，枝條垂下來，能遮陰。
我在一棵柳樹下面挖了一個坑，用手挖的。土很硬，有很多小石頭，挖得我手指都破了。我把餃子放進去，用石頭堆了一個小小的墳。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就坐在旁邊哭了很久。
後來不哭了。哭有什麼用？餃子又不會活過來。老乞丐爺爺說過，人死了就是死了，哭不回來的。狗也一樣。
我站起來，看了看那個小小的石頭堆，說，餃子，謝謝你。謝謝你陪我這兩年。謝謝你救我。下輩子你投個好胎，當個人，別當狗了。當狗太苦了。然後我就走了。
那座橋後來被拆了，那片地方也拆遷了，蓋了高樓，又立了個牌子，上面寫著四個大字：振興奉市。
振興奉市。
我站在牌子下面看了很久。振興了，是不是就不會有我這種小乞丐了？是不是每個人都能吃飽飯，每天都能吃到餃子？是不是就沒有人會餓死、會凍死、會被狗咬死？
希望奉市真的可以振興吧。
如果振興了，會不會有人記得，這座橋底下，埋過一隻叫餃子的小狗？它救過我，它是我最好的朋友。它死的時候，我抱著它哭了很久很久。
沒人會記得的。
但我會記得。
餃子的名字，我後來再沒對別人提起過。
——
後來我遇見了奶奶。
那是兩年後的事了。十二歲那年秋天。
有一天我在一個菜市場門口轉悠。菜市場是個好地方，收攤的時候能撿到不少東西——蔫了的菜葉子、破了的水果、賣不掉的饅頭。我經常去那兒，跟那些攤主混了個臉熟，有時候他們會故意留點東西給我。
那天我正在翻一個垃圾桶，突然有個老太太走到我面前，問我，你是不是叫張小帆？
我愣了一下。好久沒人叫過我這個名字了。老乞丐爺爺叫丫頭，餃子不會說話，我自己也不叫自己名字。張小帆，這個名字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說，是。
她就哭了。
她抱著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哭一邊說終於找到了，終於找到了。我不知道她是誰，但她哭得那麼厲害，我就讓她抱著。她的身體很瘦，抱起來硌得慌，但很暖和。她身上有一股藥味，還有肥皂味，還有一點鹹菜味。挺好聞的。
後來她帶我去派出所。拿出很多材料，戶口本、身份證、還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個年輕男人，笑得傻乎乎的，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也笑得傻乎乎的。我不認識他們。
警察看了半天材料，又問了半天問題。問我叫什麼名字，多大了，從哪兒來的，爸媽在哪兒。我說不知道。問我認不認識這個老太太。我說不認識，但她找到我，說是我奶奶。
警察跟那個老太太說了半天。我坐在旁邊，聽不太懂。只聽懂了幾句——什麼“屬實”，什麼“可以辦理”，什麼“建議做親子鑑定”。老太太說不用，她就是我的親奶奶，她認得出來，我長得跟我爸一模一樣。
後來我就跟她回家了。
奶奶姓王，六十七了，頭髮全白了，背有點駝，走路慢悠悠的。她住在一個老小區裡，房子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乾乾淨淨。客廳裡有一張沙發，沙發套洗得發白了，但很乾淨。茶几上擺著一個果盤，裡面放著幾個蘋果，紅紅的，亮亮的，看著就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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