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張便利貼。
紙的觸感很普通,就是普通的便利貼紙,但紙的背面——他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什麼都沒有。
但當他用手指摸紙背的時候,感覺到了細微的粗糙感。那不是紙本身的質地,而是某種殘留在紙纖維裡的東西,像是一滴乾了的水漬,又像是什麼東西被燒過後留下的灰燼。
骨刀在他腰間劇烈地震了一下。這一次不是拽衣角,而是一個人從背後用力推了他一把。
林牧把手從便利貼上移開,轉身看著方晴。“玉琳有沒有借過什麼圖書館的書?”
方晴想了想。“有啊,她上個月借了好幾本。我記得有《百年孤獨》《活著》《我們仨》,還有什麼來著……反正她最近讀了很多。她說她以前讀書太少,現在想多讀點。”
“她現在手裡還有借的書嗎?”
“有吧。昨天她還拿了一本《百年孤獨》去還。別的好像還在她桌上。”
林牧掃了一眼玉琳的書桌。書立裡夾著幾本書,他把它們抽出來,一本一本地翻看。《活著》的扉頁上沒有任何批註,《我們仨》的扉頁也沒有。翻到第三本——一本薄薄的、封面泛黃的舊書,書脊上的字已經模糊了,林牧湊近看了很久才辨認出來:《異聞錄》。書名下面有一個作者的名字,但墨跡已經褪到幾乎看不見。
他翻開封面。扉頁上有一行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寫的。
字跡很舊,筆畫的墨色已經發褐,像是一個人用手指蘸著什麼東西寫上去的。字的內容是六個字——“它在鏡子裡。”
林牧的手停在書頁上,沒有動。骨刀在他腰間瘋狂地震動,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在撞擊欄杆。
他把書合上,夾在腋下,轉身對方晴說:“這本我借走看看,回頭還給她。”
方晴看著他,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想問他什麼,但最終沒有問。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說了一句讓林牧全身發冷的話。
“玉琳最近老照鏡子。不是那種正常的照鏡子,是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很久,有時候還會跟鏡子裡的自己說話。我問她在說什麼,她說是自言自語。但有一天晚上,我從床上探頭往下看,看到她對著鏡子笑了——不是她自己平時那種笑,是那種……像她面前的鏡子裡站著一個她認識的人,她在跟那個人笑。”
林牧的手指收緊了。
他走出七號樓的時候,陽光正好,銀杏葉還在落,一切都和來時一樣。
但他的腦子裡全是那本舊書扉頁上的字——“它在鏡子裡。”玉琳對著鏡子笑,像鏡子裡站著她認識的人。她說“別開門”。她說“它又來了”。方晴的聲音在他耳邊反覆迴響,像一個卡住的唱片,在同一段音軌上迴圈播放。
他走到銀杏路的長椅上坐下來,把那本《異聞錄》翻開來,從頭開始看。書很薄,不到一百頁,內容是一些短篇志怪故事,大多關於鏡子、水井、老宅、古樹。有些故事明顯是編的,文筆粗糙,情節老套;但有一些故事寫得很真,真到像一個人在記錄自己親身經歷的事。他翻到第七篇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這一篇的標題是《鏡中人》。
寫的是一個大學女生,某天照鏡子的時候發現鏡子裡的自己會笑,而她自己並沒有在笑。
一開始她以為是幻覺,後來她發現鏡子裡的自己會在她轉身之後做她沒做過的動作,會對她無聲地說話。
她開始害怕,貼了一張便利貼在桌上提醒自己不要照鏡子,但有一天晚上她還是忍不住去看了。
鏡子裡的她對她說了一句話,她沒有聽清,湊近了一點。然後她就不見了。
故事在這裡戛然而止。
沒有結局,沒有解釋,沒有說明主人公後來怎樣了。
最後一段的筆跡和前面的不一樣,墨色更深,字跡更小,像是一個人後來加上的:“她不是不見了。她是被換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