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我一眼,“你這個人,還挺樂觀的。”
我沒接話。但我在心裡說了一句——是啊,我是挺樂觀的。天塌了,先砸死高個子,我個子不高,慌什麼。
從那天起,裂痕成了我們生活的一部分。一個一個的任務接踵而至,有的輕鬆,有的要命,有的介於兩者之間。
我們在裂痕裡學到了很多東西——怎麼在規則裡找漏洞,怎麼在詭怪面前保持冷靜,怎麼在隊友倒下的時候繼續往前走。也失去了對“正常生活”的幻想。
但有一件事沒有失去——我那種越是不該樂觀越是樂觀的毛病,還在。
我媽不知道我在做什麼,只知道我隨便找了個班上。她每次打電話都會問“最近學了什麼課”,我每次都回答“混凝土結構設計原理”。這門課我確實上過,我學習還算認真,不枉費學生時代抱著課本啃那些公式和圖表。
我不想讓她發現我在另一個世界裡過著另一種生活,不是怕她擔心,而是怕她為我驕傲——因為她一驕傲,我就更不想停下了。
我爸也不知道。但他不一樣。他可能隱約感覺到了什麼,因為他那種人天生對“異常”敏感。
有一次回家,他在飯桌上忽然問我:“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們?”我說沒有。
他看了我幾秒,沒有再問,夾了一塊排骨放在我碗裡,說:“不想說就不說。但別做違法的事。”
我點了點頭,把那塊排骨吃了。排骨燉得很爛,骨頭和肉已經分開了,我用筷子輕輕一撥,骨肉分離,乾乾淨淨的,像某些註定會分開的人和事。
江玄後來成了觀察者的正式成員,我比他晚一些。
有一天晚上,他從觀察者的總部帶回來一份檔案,扔在我桌上,檔案封面上印著一隻睜開的眼睛。
“別看了。”他說,“你看第一頁就會想翻第二頁,翻完第二頁就會想籤。你就是這樣的人。”
他說得對。我翻開了第一頁,看到了觀察者對於裂痕的定性——“不可控但可干預的自然現象”,也看到了他們對於成員的承諾——“不求你獻出生命,只求你活著回來”。我翻到了最後一頁,在簽名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落下的時候,我想起了我爸的那塊排骨,骨肉分離,乾乾淨淨。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也是分開的了——一半在那個普通的世界裡吃著排骨、上著課、過著普通的日子;另一半在這個充滿裂痕、詭物和時間碎片的世界裡,握著骨刀,走在江玄旁邊,走在黑暗中。
樂觀主義者的毛病就是,即便是“骨肉分離”這種事,我也能把它想成“輕裝上陣”。
那天晚上我給媽打了個電話,說最近壓力大,可能要晚睡,讓她別擔心。她在電話那頭笑了,說:“你從小就不跟我說實話,但我還是那句話——不管你在做什麼,別把自己弄沒了就行。”我愣了一下,問她什麼意思。她說:“我是你媽,你以為你騙得了我?去奉市了吧,別租房了,媽給你買了一套。”
我沒回答。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她掛了。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螢幕慢慢暗下去。
骨刀在我腰間溫熱的,像一個正在發育的心臟。
它跳得很慢,很穩,像一個人在深水中穩穩地遊。
我看著它,在心裡說了一句——“不會的,不會把自己弄沒的。”
不是安慰她,是安慰自己。
樂觀主義者的自我安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