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春城待了十一個月。一家建築設計院,不大,幾十個人,辦公室在一棟老寫字樓的十二層。
我住的地方離公司三站公交,每天早八點出門,晚六點下班,週末有時加班,有時去翠湖公園喂海鷗。
生活像一條被拉直的線,沒有起伏,沒有異常。
我以為異常已經被我留在大學了,我以為離開了學校,我就是一個正常人了。
但春城也有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第一件,是關於那棟寫字樓。
那棟樓一共二十二層,我在十二層上班,每天早晚兩趟電梯,中午下樓買飯一趟,下午偶爾去一樓便利店買咖啡一趟。
電梯的按鈕面板上,沒有四樓,沒有十四樓。這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很多寫字樓為了避諱會跳過四樓和十四樓,直接用三A、十三A之類的代替。
但春城這棟樓不一樣——它沒有四樓,但也沒有用三A來代替。按鈕面板上,三樓下面是五樓,十三樓下面是十五樓,中間那兩層的空間像是被直接從建築圖紙上剪掉了,連痕跡都沒留下。
我入職第一天就注意到了。
當時帶我的老員工姓周,我叫他周哥,四十多歲,煙抽得很兇,指甲縫裡常年帶著鉛筆灰。
我問他四樓和十四樓去哪了,他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讓我愣住的話:“沒有四樓,你坐的電梯也到不了四樓。但你走樓梯的話,四樓是有的。”
他這句話說得像是在描述一個客觀事實。我問他四樓是什麼,他說:“以前是物業的辦公室,後來搬走了,整層都封了。平時沒人去。你要去的話,走樓梯,從五樓往下走一層就到了。但別停太久。”
他語氣很平常,像在跟我說“樓下便利店關東煮比茶葉蛋好吃”。
我不覺得他在開玩笑,但我也沒追問。剛入職沒幾天,不該問的別問,這是常識。
但那個“別停太久”掛在嘴邊,像一顆沒嚥下去的米粒,硌著,不舒服。
後來我真的走了一次樓梯。
不是因為好奇,是因為電梯真的壞了。
中午下樓買飯的時候電梯顯示屏一片黑,等了幾分鐘沒動靜,我只好推開樓梯間的門,沿著臺階往下走。
十二樓到十一樓,十一樓到十樓,九樓,八樓,七樓,六樓,五樓。走到五樓的時候,我的腳步停了一下。
五樓和四樓之間有一扇防火門,門是關著的,綠色的,上面貼著“常閉式防火門”的警示標語。
門上有窗,一塊半透明的磨砂玻璃。我透過那塊玻璃往裡看了一眼——裡面是樓梯,臺階繼續往下延伸,和上面幾層沒什麼區別。
但玻璃後面有一層很薄很薄的灰,不是陳年的積灰,而是一種細密的粉末。我沒有碰那塊玻璃,但我湊近看的時候,聞到了一股味道。
舊書,焦糖,乾涸的墨水混著鐵鏽。和奉天大學宿舍樓六二七門縫裡飄出來的味道一模一樣。
我站在那扇防火門前,站了多久我不知道。直到手機響了一聲,同事問我怎麼還沒回來,我說電梯壞了我在走樓梯,馬上到。
然後我轉身繼續往下走,沒有推那扇門,沒有往裡看第二眼。從五樓到一樓,中間沒有經過四樓。
我數了臺階數,從五樓到一樓一共十八級臺階,比正常的一層樓多了三級。
那三級臺階,被摺疊在了四樓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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