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透過車窗往外看,看到騎樓二樓的陽臺上站著一個人。
一個老人,頭髮全白了,穿著一件灰色的圓領衫,雙手撐在陽臺欄杆上,低著頭,看著下面的街道。
她看了很久,久到快遞車挪開了,公交車開始動了,她還在看。
公交車經過她樓下的時候,我抬起頭,隔著車窗,和她對視了。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不像一個老人的眼睛。
她看著我,然後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說了一句話。公交車開過去了,我沒有看清她說的是什麼。
但那句話一直留在我腦子裡。後來我反覆回想她的口型,猜測她說的是——“你看見我了。”還是“你看見我了嗎?”還是“別看見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不是在跟我打招呼,她是在確認一件事——確認我能不能看到她。
她站在陽臺上很久了,看著來來往往的公交車,看著車窗裡一張一張的臉,在找那個能看到她的人。
她找到了,然後她說了那句話,然後公交車開走了,她還在陽臺上站著,看著下一輛車、下一張臉。
我沒有再去順城街。
我擔心再看到那個人,我能看到她,她也能看到我,這就是一種聯結。聯結意味著責任,意味著你不能再假裝沒有看到。
但我當時還沒有準備好承擔任何責任。我只是一個剛畢業的年輕人。
我不應該承受這個世界的異常,或者說,憑什麼是我?
可它們都來了。
在春城的十一個月裡,我學會了三件事。第一,有些樓層不存在於電梯按鈕上,但存在於樓梯臺階的數數里。第二,有些燈你關了,但第二天早上它們還是亮的。第三,有些老人站在陽臺上,不是為了曬太陽,是為了確認自己還活著。
我沒有把這些事告訴任何人,我安慰自己,這只是一些很小很小的異常,就像天花板上一塊被水泡過的的痕跡,不要往心裡去。
你看到了,你知道它在那裡,但它不影響你吃飯、睡覺、上班、下班。你只是知道了,這個世界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你只是知道了,你永遠無法假裝自己不知道了。
離開春城的那天,我坐在出租車裡,看著窗外的藍花楹一朵一朵地往後跑。紫色褪成了淡紫,淡紫褪成了灰白,最後變成了模糊的一片。
計程車經過順城街的時候,我特意看了一眼那個陽臺。
陽臺上沒有人,晾衣杆上掛著一條灰色的毛巾,在風中輕輕擺動,像一個在揮手的人,又像一隻在說“走吧”的手。
我把目光收回來,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在春城的十一個月,我什麼都沒有留住。
沒有留住那棟寫字樓的秘密,沒有留住那個會議室裡的暖黃色燈光,沒有留住那個陽臺上的老人。但她們留住了我——她們在我的記憶裡住下來了,和六二七門縫裡的氣味、和圖書館四樓的金色原野、和三食堂那雙灰白色的眼睛,住在同一個地方。那裡不擁擠,東西越來越多,但空間永遠夠用。
因為那是一個無底洞。裝進去的東西越多,它就越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