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亮著燈,兩側是緊閉的房門,門上的標籤全是空白的,沒有編號,沒有科室名稱。
瓷磚地面被拖得很乾淨,反射著頭頂的白光。
他沿著走廊走了一段路,經過一扇窗戶。窗戶外面的天空和病房裡的窗戶看到的是同一種灰白,沒有物體的輪廓,沒有樹影,沒有建築的陰影。
那是一片均勻灰色,像一塊被完全填滿了的色塊。他在那扇窗戶前站了一會兒,又繼續往前走。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是關著的,但門縫裡透出一線光,比走廊的燈光更暖一些,偏黃。
他推開門,門後是一間辦公室。辦公桌、電腦、書櫃、椅子。
桌上擺著一臺顯示器,顯示器亮著,螢幕上是一個開啟的文件,上面只寫了一個字——。
他把門關上,退回了走廊。
走回病房的時候,他在門口停了一下。房間裡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
他把門關上,沒有走回床前,而是站在了窗臺邊,看著磨砂玻璃外面的那片灰色。
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像在跟玻璃說話,又像在跟玻璃另一面的什麼東西說話:你說是我的幻覺。那你能關掉電視塔的紅燈嗎?
外面沒有回答。
那片灰色的天空沒有變化。
江玄繼續說:我的幻覺裡有一條街道,有一條裂縫,有一臺發射機,有一盞紅燈。如果你是我的幻覺,你應該能控制那個世界裡的所有細節。但我關了那盞燈,它滅了,你沒有叫停。如果我在想象裡看著紅燈滅了,那是因為我想讓它滅,不是因為你控制它。我打斷第三路導線時,那根線是熱的。如果我是在想象裡做的,它是不會燙的。
他把手伸進口袋,什麼都沒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尖上有兩道淺紅色的壓痕,很淺,像長時間捏住某種硬物後留下的痕跡,再過幾分鐘就會完全消失。那是一個實體施加了壓力之後留在另一個實體上的印記,透過手神經末梢傳遞到大腦皮層,又透過認知系統呈現為——手指上有一道紅色的壓痕。
你讓我以為我是病人。但我的思維裡有東西比你更快,在我意識到要懷疑之前,它已經在懷疑了。那不是幻覺,那是認識。
江玄轉過身,背靠著窗臺,看著房間裡那張白色的床,白色的被子,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天花板。
床還在那裡,被子還在那裡,一切都還在那裡。但他的目光停在了床頭櫃上那隻水杯上。
水杯是滿的,和他第一次醒來時看到的一樣,水位沒有下降,沒有水珠掛在杯壁上。
那杯水在他離開病房又返回的這段時間裡,沒有任何變化,像剛被倒進去時那樣,像這間屋子裡的時間沒有流過它。
他走過去,端起水杯,舉到嘴邊,把水喝完了。
水是溫的,不是涼的,也不是熱的,是那種放置了一段時間的溫度。杯底剩下一層薄薄的水漬。他放下杯子,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他站在門框內,沒有回頭,聲音平穩。如果這是一個為了讓我放棄而設計出來的謊言,那說明你在恐懼我。”
“你可以讓我坐在一張病床上,讓我穿一件病號服,讓我以為我病了。但你沒法讓我相信那個帶路的人只是一個隨機被我記住的輪廓,因為他的輪廓裡有東西不是從街上撿來的。他側過頭,看了窗臺一眼,我記住的不是誰的臉,是任務裡走路的節奏。我在那個鎮子裡跟上的人影,走三步會停一下,等我跟上,再走三步。那就是節奏。我沒有設計過這個細節,是你忘了抹掉。
江玄露出了自信的笑容,病房裡的燈光閃了一下。
很細微,像電壓發生了一次波動。窗臺那盆綠蘿的葉子在無風的室內輕輕晃動了一下。
“我叫江玄,我是所有世界裡的唯一救世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