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老者指了指桌旁的條凳,自己先在上首坐下,拿起筷子,“吃吧。反正吃不完,也是要倒掉的。” 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
三人哪還顧得上多想,巨大的飢餓感和眼前美食的誘惑瞬間擊潰了一切。淩河扶著江晚坐下,把凌土抱在腿上,三人立刻埋頭苦幹起來。一時間,堂屋裡只剩下碗筷碰撞和狼吞虎嚥的聲音。
老者慢條斯理地夾著菜,目光卻有些飄忽,彷彿透過眼前的飯菜,看到了別處。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炫耀?“我有個兒子。” 他頓了頓,似乎在品味這個詞的分量,“叫劉青雲。是我們江家坳……不,是整個這片山坳,百年來最有出息的孩子!”
淩河嘴裡塞滿了炒蛋,含糊地“嗯嗯”兩聲,表示在聽。
“四十年前,” 老者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眼中也亮起了光,“被路過的仙師看中!說他身具靈根,是修仙的好苗子!直接帶去了海外仙宗!那可是真正的仙門!” 他放下筷子,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滿是皺紋的臉上煥發出一種奇異的光彩,“整個村子都轟動了!敲鑼打鼓送了三天!俺老劉家……祖墳冒青煙了!”
淩河看著老者興奮得有些潮紅的臉頰,配合地露出驚歎和羨慕的表情,嚥下口中的食物,真心實意地讚道:“劉爺爺,您兒子真是太了不起了!修仙啊!那可是逆天改命!不知他什麼時候能回來?讓我們也沾沾仙氣,一睹仙人之姿?”
這句恭維彷彿戳中了老者的心窩子,他臉上的光彩更盛,但隨即,那光彩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留下一片更深的灰敗和茫然。他眼中的興奮熄滅了,重新變得渾濁,甚至帶上了一絲自嘲。
“仙人?” 老者嗤笑一聲,重新拿起筷子,卻沒了胃口,只是無意識地撥弄著碗裡的湯,“呵……四十載光陰彈指過,杳無音信……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修仙?修得連爹孃都不認得了!再高的仙山,再大的宗門,也修不出個人味兒來!”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充滿了濃得化不開的失落和悲涼,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卻又痛徹心扉的往事。“……跟死了兒子,又有啥區別?俺這孤老頭子,守著這點空房子,吃著這沒人看的飯,不過是等死罷了。”
這赤裸裸的悲涼話語,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剛才刻意營造的、關於修仙的夢幻泡影。堂屋裡只剩下淩河三人努力壓抑的咀嚼聲,氣氛尷尬得幾乎凝固。
淩河只覺得嘴裡的美味瞬間變得苦澀難嚥。他想起了現實世界裡那些遠渡重洋、一去不回、連父母最後一面都不願見的“精英”。修仙界,似乎只是將這種冰冷放大了無數倍。他只能低下頭,更瘋狂地把食物往嘴裡塞,用咀嚼來緩解這沉重的尷尬和內心的唏噓。
【……微弱因果……成……】眉心深處,銀河天道的意念極其微弱地波動了一下,似乎因為淩河與老者這番深刻的交談(尤其是觸及了老者的核心情感)而獲得了一絲比單純索要食物更“有力”的因果反饋。
飯後,淩河搶著收拾碗筷,江晚也忍著傷痛幫忙擦桌子掃地。凌土則懵懂地坐在一旁,好奇地看著這個乾淨又空曠的家。
接下來的三個月,淩河三人便在劉老頭的院子裡安頓下來(睡在偏房簡陋的草鋪上)。淩河兌現了他的承諾,劈柴挑水,打掃院落,把老頭家本就很乾淨的地方收拾得幾乎能照出人影。江晚傷勢漸好,也幫著洗衣縫補。小凌土則成了老頭偶爾解悶的“小玩意兒”,懵懵懂懂地學著老頭的樣子“打坐”。
淩河牢記銀河的“猥瑣發育”策略,絕不在一棵樹上吊死。他帶著江晚和小凌土,以幫工或“沾沾氣運”為名,開始挨家挨戶地敲門、打招呼。
“張嬸,忙著呢?需要幫忙劈點柴火嗎?給口水喝就成!” “李大叔,您這籬笆有點鬆了,我幫您修修?能換半個餅子嗎?” “王婆婆,您家菜地雜草真多,我們幫您拔了?您看著給點啥都行!”
他們的姿態放得極低,態度誠懇,幹活賣力,從不挑揀報酬。一口水,半個冷硬的雜糧餅,一小把鹹菜,甚至幾根蔫吧的蔥,他們都欣然接受,並真誠道謝。淩河那張少年臉上,總是掛著憨厚又帶著點可憐的笑容,讓人難以拒絕。江晚的乖巧懂事和凌土的懵懂可愛,也無形中化解了不少村民的警惕。
村裡很快傳開了:老劉頭家收留了三個從大災裡逃出來的可憐娃,手腳勤快,嘴巴也甜,就是有點“傻實在”,給口吃的就肯賣力幹活。
村民們對老劉頭的態度,也在日常的閒言碎語中顯露無疑。 “嘖,看老劉頭那傲的,兒子修仙去了不起啊?還不是個孤寡老絕戶!” “就是!修仙修仙,修得爹孃都不要了!我看還不如俺家那傻小子,好歹知道給爹孃端碗熱湯!” “老劉頭也是可憐,守著那點家當,吃著那精米細面,有啥用?連個摔盆打幡的人都沒有!死了估計都沒人知道!” “那三個娃子倒是不錯,勤快,也不嫌棄老劉頭怪脾氣……”
淩河他們聽到這些議論,從不搭腔,只是默默幹活。該幫劉老頭挑水掃地,一絲不苟;該去別家幫忙換口吃的,也毫不含糊。他們像三顆不起眼的小石子,悄然融入江家坳的溪流,在每一戶門前留下微小的漣漪——一個饅頭、一把蔥、幾句閒聊、一次搭手幫忙……這些都是“因”。
三個月時間,足夠淩河把江家坳百十來戶人家走了個遍。每家每戶的門檻他們都踏過,每家每戶的“善緣”(無論大小)他們都結下。銀河天道意念傳來的【……因果……增……力……復……】的提示,也漸漸從最初的微弱,變得能清晰感知到一絲暖流在眉心匯聚,甚至偶爾能傳遞出稍長一點的、關於方向的提示(令牌的“緣線”感應也更清晰了)。
終於,在一個晨光熹微(黑洞光暈稍顯柔和)的清晨,淩河三人收拾好簡單的行囊(主要是村民們零零碎碎給的一些乾糧、粗布和幾枚銅錢),向劉老頭鄭重辭行。
劉老頭依舊那副孤傲淡漠的樣子,只是在他們轉身時,扔過來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裡面裝著幾塊碎銀和一小包上好的鹽巴。“拿著。沾了你們仨三個月‘氣運’,老頭子我……身子骨好像硬朗了點。” 他擺擺手,轉身進了屋,關上了門。
三人走出劉家小院,正準備悄悄離開江家坳。
然而,剛走到村口,卻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愣。
村口的大樹下,竟稀稀拉拉站了二三十個村民!有給過他們餅子的張嬸,有讓他們幫忙修籬笆的李大叔,有塞過鹹菜的王婆婆……甚至包括當初那個給他們指路、又關上門的刻薄老婦人!
“小淩河,小江晚,小凌土!等等!” 張嬸第一個跑過來,不由分說地把兩個還溫熱的煮雞蛋塞進江晚手裡,“路上吃!長身體!” “拿著這個!”李大叔塞過來一小包炒熟的豆子,“頂餓!” 王婆婆顫巍巍地遞過來一塊新納的粗布鞋墊:“孩子,墊腳,走路不磨……” 那刻薄老婦人猶豫了一下,也走上前,塞給淩河一小把銅錢,嘟囔著:“……省著點花!別餓著孩子!”
一時間,各種零碎的食物、小物件,甚至還有幾枚小小的銀角子,被熱情的村民們塞滿了淩河和江晚的口袋、行囊。他們七嘴八舌地囑咐著: “路上小心啊!” “遇到野獸躲著點!” “手並山還遠著呢!別累著!” “有空……回來看看……”
淩河看著眼前一張張淳樸或不善表達卻充滿善意的面孔,看著懷裡被塞得滿滿當當的東西,再看看身邊同樣被村民圍住、有些不知所措卻眼眶微紅的江晚,以及好奇地抓著一位老爺爺給的草編螞蚱的凌土,一股巨大的暖流衝破了黑洞帶來的陰冷,瞬間盈滿了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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