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阿古拉捧著珍珠粉退下時,靴底碾過地毯上的銀絲暗紋,發出細不可聞的聲響。毛草靈對著銅鏡摘下最後一支金步搖,鏡中映出的鬢角還沾著宴席上落的金粉,像撒了把碎星子。她忽然想起三天前耶律洪帶她去看的馴鷹場,那些被鐵鏈鎖著的海東青,眼裡也有這樣細碎卻銳利的光。
“娘娘,方才內務府的人送來些新貢的綢緞。”貼身侍女烏蘭掀簾進來,捧著個紫檀木托盤,“說是陛下特意吩咐給您做冬衣的,還有這塊白狐裘,說是從極北的冰原獵來的。”
毛草靈指尖撫過狐裘的絨毛,暖融融的觸感裡藏著細小的針狀毛尖——這東西在現代能抵半套房的價錢,此刻卻像塊燙手山芋。她想起青樓里老媽子常說的話:“男人給的好處,要麼是蜜糖,要麼是砒霜,就看你敢不敢接。”
“收起來吧。”她轉身走向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冷風裹著雪沫撲在臉上,“告訴內務府,就說本宮穿慣了絲綢,狐裘太沉,受不住。”
烏蘭愣了愣:“可這是陛下的心意......”
“陛下的心意,記著就好。”毛草靈望著殿外漫天飛雪,簷角的宮燈在風雪裡搖晃,像瀕死的螢火,“你沒瞧見今日阿依莎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這身皮扒下來披在自己身上。這時候穿狐裘,不是給她遞刀子嗎?”
烏蘭這才反應過來,臉唰地白了:“奴婢愚鈍。”
“不怪你。”毛草靈回身揉了揉她的頭髮,這姑娘是耶律洪從戰俘裡挑出來的,性子純良,就是少了點心眼,“在宮裡待著,眼睛要比耳朵尖,心思要比針線細。往後學著點。”
正說著,殿外傳來腳步聲,耶律洪帶著一身寒氣闖了進來,身上的披風還沾著雪粒。他一把攥住毛草靈的手腕,掌心的溫度燙得她縮了縮手——那隻現代銀鐲硌在兩人手心裡,像根藏不住的刺。
“方才為何不收狐裘?”他眉頭擰著,語氣卻沒什麼火氣,“是覺得朕的東西配不上你這長安公主?”
毛草靈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粗糙的虎口處輕輕劃了下——這是她在青樓練出的本事,對付男人,軟的總比硬的管用。“陛下說笑了,”她仰頭看他,睫毛上還沾著窗邊飄進的雪沫,“臣妾是怕穿慣了那樣金貴的東西,往後瞧見牧民身上的羊皮襖,就忘了自己是誰了。”
耶律洪的眼神柔下來。他低頭吹掉她睫毛上的雪粒,氣息掃過她的臉頰:“你是朕的皇后,是乞兒國最尊貴的女人,穿什麼都配。”
“可臣妾更是陛下的子民啊。”毛草靈順勢靠在他懷裡,鼻尖蹭著他衣襟上的皮革味,“臣妾想跟陛下學騎馬,學射獵,學怎麼看草原上的星象辨方向。等臣妾能在馬背上追上雄鷹了,陛下再賞狐裘,臣妾才敢穿。”
這話像是說到了耶律洪心坎裡。他低笑起來,胸腔的震動透過衣襟傳過來:“好,朕等著你追上雄鷹的那一天。”他頓了頓,忽然撫上她的發頂,“今日宴席上,你不怕巴圖刁難?”
“怕啊。”毛草靈說得坦誠,手指在他腰帶上的玉扣上畫著圈,“可臣妾更怕陛下覺得,從長安來的女子都是隻會哭哭啼啼的嬌小姐。”她抬頭眨了眨眼,“臣妾要讓所有人知道,陛下選的人,不光會彈琵琶跳舞,還能跟他們喝一樣烈的酒,說一樣硬氣的話。”
耶律洪被她逗笑了,捏了捏她的臉頰:“鬼靈精。”他忽然正了神色,“巴圖雖魯莽,卻是部族裡最善戰的,他手裡的鐵騎能抵半個乞兒國的兵力。阿依莎的父親跟他是世交,你往後......”
“臣妾知道該怎麼做。”毛草靈打斷他,指尖按住他的嘴唇,“臣妾明日就去給阿依莎姐姐送盒胭脂,聽說漠南的紅花做的胭脂最養人。”
耶律洪挑眉:“你倒大方。”
“陛下的後宮,就該像草原上的湖泊,大家都喝著一湖水,何必掀起浪來呢?”毛草靈說得輕描淡寫,心裡卻在盤算——送胭脂總比送刀子好,至少能讓對方摸不清自己的底細。
夜深時,耶律洪歇在了她的寢殿。帳子放下後,毛草靈背對著他躺在裡側,聽著他平穩的呼吸聲,卻毫無睡意。她悄悄摸出枕頭下的銀鐲,藉著帳外透進來的月光,摩挲著上面刻著的“平安”二字。
穿越到唐朝的第三個月,她以為自己會在青樓里老死;被推上和親之路時,她以為會在半路被劫匪殺了;如今站在這蠻夷之國的皇宮裡,她才明白,最難的不是活下去,是活得像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