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9章
這四年她在水鄉學會了很多東西。學會了划船——不是那種大小姐划著玩的畫舫,是真正的漁船,船槳比她人還高,第一天學的時候槳掉進河裡她跟著跳下去撈,被阿爹揪著領子拎上來,像拎一隻落湯雞。學會了認潮汐——什麼時辰漲潮什麼時辰落潮,哪個河段有暗流,哪個灘塗能撿到值錢的貝類。學會了罵人——跟碼頭上那些扛包的腳伕學的,跟魚市裡宰魚的老媽子學的,學會了跟欺負養父母的人對罵,罵完了拎著魚叉追出去三條街。
但她學得最好的,還是針。
阿孃說她在刺繡上有天賦。天賦這東西阿貝說不清楚,她只知道拿起針的時候心裡特別安靜。外面的世界很吵——魚市的討價還價聲、運河上的汽笛聲、隔壁阿嬸打孩子的罵聲——但只要她把線穿過針眼,那些聲音就遠了。針尖扎進布面的一瞬間,發出極輕的“噗”的一聲,像踩進雪地裡。然後世界就只剩下這一聲。她的喜怒哀樂,她說不出來的話,她壓在心底的那些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難過,全都能從針尖上流出去。流進布里,流進線的紋路里,流進那些看得到摸不著的霧氣和雨絲裡。
阿貝繡完最後一針,把線頭在背面藏好,用牙咬斷。
她舉起帕子對著窗戶看。天已經快黑了,最後一點天光從窗欞裡漏進來,照在新繡的那片霧上。霧活了。不是那種死死地壓在橋上的霧了——是飄動的、呼吸的、若有若無的。你盯著它看的時候它好像在散,你不看它的時候它好像又聚回來了。阿貝看了很久,嘴角慢慢翹起來。從抿著到翹起來,一點一點的,像霧散以後露出來的第一縷陽光。
“這才對。”她說。
然後把帕子疊好放回木匣子裡,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她保持一個姿勢太久了。灶臺上的粥已經涼了,她懶得熱,就著鹹菜吃了兩碗。鹹菜是阿孃醃的,放了花椒,麻舌頭。阿貝喜歡吃。
吃完飯收拾完碗筷,阿貝又坐回繡架前。今晚月光很好——下午下了雨,晚上放晴了。月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誰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銀子。她沒有點燈,就著月光又繡了一陣。阿孃說月光底下繡花傷眼睛,她總是嘴上答應著,背地裡照繡不誤。她喜歡月光。月光不像日光那麼烈,月光是溫柔的,軟軟的,照在布面上像是鋪了一層薄紗。在月光下穿針引線,心特別靜。
繡著繡著,她又想起那個夢裡的女人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想得特別多。可能是因為拆了那塊帕子重新繡,心裡那塊一直繃著的東西也鬆動了。她放下針,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藉著月光端詳。
玉佩是半塊的。斷面很光滑,不像摔碎的,倒像是被人用什麼東西整整齊齊切開的。玉質溫潤,月光照在上面能透過去,泛出淡淡的青色。正面刻著半朵花——或者是別的什麼圖案,因為只有一半,看不出來完整的形狀。背面刻著一個字:“莫”。
阿貝認得這個字。學堂先生教的。但她不姓莫。她姓“阿”——不對,她根本就沒有姓。養父姓什麼她也不知道,水鄉的人都叫他莫老憨,“莫”不是他的姓,是“老莫”的莫,是外號。她也問過阿孃,阿孃說撿到她的時候玉佩就在襁褓裡,別的什麼都沒有。阿孃說這話的時候眼神總是躲閃,阿貝看得出來。阿孃不擅長撒謊。阿貝沒有追問。她知道阿孃瞞著她不是因為壞心,是因為有些事還沒到說的時候。
她把玉佩翻過來,指腹摩挲著那個“莫”字。刻痕很深,筆畫很正,是那種一絲不苟的楷書。能刻出這種字的人,一定讀過很多書。她的親生父母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把她丟掉?是不要她了嗎?還是出了什麼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