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牽緣:真假千金滬上行》第2334章 他停了一下(1)

作者:清風辰辰·2個月前

第2334章

他停了一下。

“今天下午我約了幾個當地繡坊的掌櫃談事。你也來。帶上你壓箱底的東西——不是拿來賣的那種。是你自己留著的那種。”

阿貝攥緊了荷包。荷包裡的銀元硌得她手心生疼,但心裡頭有個東西比銀元更硌——是那天晚上她一邊拆帕子一邊流的眼淚,是四年來她壓在枕頭底下那些捨不得給人看的繡片,是她在月光下繡的那個“瑩”字。她問韓秋白為什麼。

韓秋白已經開始翻賬本了,頭也不抬:“生意人不說廢話。但今天破個例。因為我在這個行當做了十二年,能讓我說不出話的繡品,只見過三件。前兩件都是成名的大師,第三件是你那塊帕子。四年,在河邊,沒人教,自己瞎琢磨。十二年前我要是遇到你師父,我會跟她說一樣的話。可她死得早。”

他抬起頭,看著阿貝。

“所以我來不及問她的,今天問你——你想不想去滬上?”

阿貝站在茶館門口,街上的人流從她身邊淌過去,挑擔的、牽驢的、背孩子的。陽光明晃晃地打在臉上,她眯起眼睛。滬上。又是滬上。那個只在地圖和夢裡出現過的地方,今天第二次撞進她耳朵裡。她回頭看了一眼茶館裡頭,韓秋白已經在跟另一桌人說話了,好像剛才那番話只是隨口一提。但她知道不是。因為他在問那句話的時候,手裡的算盤珠子一顆都沒撥。

她跑回家,翻出床底下那隻木匣子。匣子裡頭裝著四年來她所有捨不得賣的繡品。一幅一幅,攤在床鋪上。有夏夜的荷塘——荷葉是用十幾種綠色絲線繡的,最深的是墨綠,最淺的是嫩綠,層層疊疊,繡出了風吹過時荷葉翻卷的動勢。荷花瓣上的露珠用了半透明的銀絲,從不同的角度看光澤會變,像是真的在滾動。有秋收的稻田——稻穗沉甸甸地彎著腰,每一粒稻穀都用金線摻了黃絲繡成,飽滿得好像掐一下能出漿。田埂上站著一個稻草人,歪戴著草帽,臉是一塊隨便縫上去的白布,但那歪歪扭扭的嘴讓它看起來像是在笑。有冬雪裡的烏篷船——船篷上積著雪,雪是用純白絲線摻了極淡的藍絲繡的,繡出了雪的厚度和寒意。河面上結了薄冰,冰面的裂紋是一針一針挑出來的,細得像髮絲。

還有一幅,她繡的是人。是阿爹和阿孃。阿爹蹲在船頭補網,嘴裡叼著旱菸杆。菸頭的火星是用紅絲線纏了一粒小珠子繡的。阿爹的手又粗又大,補網的動作卻很輕,她繡出了那種輕——粗糲與溫柔的對比就在指節的弧度裡。阿孃坐在船尾納鞋底,針在頭髮裡抿一下,低頭扎進布里。阿孃的側臉被夕陽鍍了一層金邊,那層金邊是她用最細的金線繡的,淡得幾乎看不見,但一有光就會泛出來。

阿貝一幅一幅地看,看得眼淚都快下來了。她不常看自己的繡品。每次翻出來,心情都像重新活了一遍——那些日子,那些人,那些清晨和黃昏,那些她一個人坐在河邊一邊繡花一邊偷偷想家的時刻。她把它們全塞進一隻舊布包袱裡,打了個死結,背在肩上,大步出了門。

下午的茶館比上午熱鬧。韓秋白坐在正中間的方桌後面,左手邊坐著一個戴老花鏡的瘦老頭——鎮上最大繡坊“錦雲齋”的東家孫掌櫃;右手邊坐著一個胖墩墩的中年女人——隔壁鎮“彩繡閣”的當家徐三娘,笑起來聲如洪鐘,手腕上戴著一對碧玉鐲子,碰得叮叮噹噹響。還有其他幾個繡坊的人,圍著方桌坐了一圈。桌上已經攤開了幾幅繡品,有孫掌櫃拿來的雙面貓戲圖,有徐三娘拿來的百蝶穿破圖,都是好東西,針腳工整,配色鮮亮,一看就是老手藝人做的。

阿貝推門進來的時候,幾個掌櫃同時抬頭看她。她穿著一件靛藍色的粗布褂子,袖子挽到肘彎,頭髮胡亂紮了個馬尾,額頭上還掛著汗珠。背上那個舊布包袱看著沉甸甸的,把她肩膀勒出了兩道印。在一屋子長衫馬褂裡頭,她像一顆掉進錦緞堆裡的粗石子。徐三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扭頭問韓秋白:“這就是你說的小繡娘?”語氣裡的懷疑不加掩飾,“看著還是個孩子嘛。韓老闆,你不是被什麼人忽悠了吧?”

韓秋白沒理她,只朝阿貝點了點頭,對著方桌努了努下巴:“把你的東西擺出來,隨便哪個位置。”

阿貝走到方桌前,把包袱放在桌上,開啟。她把那四幅繡品一幅一幅鋪開。先是荷塘。她鋪的時候手很穩——繡品是軟的,布是軟的,但她的手不軟。她鋪得又平又展,四個角用桌上的茶碗壓住。然後稻田。她把稻田鋪在荷塘旁邊,兩幅挨在一起,一幅是夏天一幅是秋天,中間隔著一個季節的跨度。然後雪中的烏篷船。最後是阿爹和阿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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