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5章
黃家大院的客廳比阿貝想象的要安靜。
她原以為會看到滿牆的金銀擺件、虎皮椅墊和鑲著金牙的賬房先生,但眼前這間客廳卻佈置得出人意料地雅緻——紅木條案上擺著一隻青花瓷瓶,牆上掛著兩幅山水畫,畫上的落款她認不出來,但能看出筆法老到,不是鎮上畫匠那種千篇一律的匠氣。窗下擱著一架古琴,琴絃鬆了兩根,像是很久沒有人碰過,但琴身擦得很乾淨,沒有落灰。
阿貝站在客廳中央,把手裡的帆布袋放在腳邊,目光平靜地掃過這間屋子的每一個角落。她在心裡默默修正了自己對黃老虎的判斷——這個人在外人眼裡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霸,但他自己不這麼看自己。他覺得自己是個體面人,至少在客廳裡他是。暴發戶才往牆上貼金子,真正想做大人物的地頭蛇,已經開始學喝茶賞畫了。她隱約覺得,這也許就是她此行的第一個切入點。
黃老虎從屏風後面走出來的時候,阿貝注意到他腳上穿的是一雙布鞋,不是皮鞋或馬靴。這個細節讓她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斷——他在自己家裡是放鬆的,面對一個單槍匹馬上門的年輕姑娘,他根本沒有把她當成威脅。這對她來說是好事。
“你就是老憨家那個跑去上海的丫頭?”黃老虎在太師椅上坐下來,端起桌上的蓋碗茶呷了一口,目光從杯蓋上方打量著阿貝,“叫什麼來著——阿貝?聽說你在我門口跟護院說,你不是來吵架的,是來跟我做生意的。”
“沒錯。”
“你一個小丫頭片子,有什麼生意能跟我做?”黃老虎把蓋碗放下,露出一個介於輕蔑和好奇之間的笑容,“你爹那個碼頭,一年到頭也就那麼幾條船,我就是把它全拿過來,也多賺不了幾個錢。我要那個碼頭,不是為了錢。”
“我知道。”阿貝說,“您要的是規矩。”
黃老虎的笑容頓了一下。他原本準備了一套話術來應對這個小丫頭的哭訴或求情——這種事他見得多了,無非是“求您放我們一條生路”、“我們孤兒寡母不容易”之類的老套路,他閉上眼睛都能背出來。但阿貝說的不是“求”,她說的是“規矩”。這兩個字從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嘴裡說出來,分量不對,時機也不對,偏偏又說中了他真正的心思。他要碼頭的確不是為了那點漁獲的抽成,而是要立威——要讓整個西塘的人都知道,他黃老虎定下的規矩,誰都破不了。
“你繼續說。”他把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
“西塘碼頭是幾輩子傳下來的老碼頭,漁民靠它吃飯,您靠它立威。您要在碼頭上刻上您的姓,讓所有人都知道這片水面是您黃家說了算。這些我都懂。但您有沒有想過——您把碼頭上的漁民都逼走了,碼頭空了,誰替您打魚?誰替您撐船?您刻在樹上的字,沒有人看,它就是一塊死木頭。威風的威風,沒了人,威風給誰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