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6章
站在門口的那個黑臉護院往前邁了一步,被黃老虎一個手勢攔住了。黃老虎看著阿貝,眼睛裡那種輕蔑的笑意漸漸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審慎的打量。他本來是打算用三句話把這丫頭打發走的——第一句嚇,第二句罵,第三句攆。但現在他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場他沒有預料到的對話。這個丫頭說話的方式不像漁民家的孩子,倒像他年輕時在省城見過的那些穿西裝的談判代表。
“你這些道理,你爹可想不出來。誰教你的?”
“上海。”阿貝說,語氣平淡,不炫耀也不謙虛,像是在陳述一條很普通的事實,“我在上海一家繡坊裡幹了一年,繡花的時候沒什麼事做,就聽客人們聊天。她們聊的都是怎麼跟人談條件——洋行的買辦怎麼跟外國人談合同,銀行的經理怎麼跟客戶談利息,紗廠的女工怎麼跟工頭談工錢。我聽了一年,只學會了一件事:別人要什麼,你手裡有什麼。兩樣東西對上了,才叫做生意。對不上,叫吵架。我不是來跟您吵架的。”
“那你手裡有什麼?我黃老虎要的東西,你給得起?”
阿貝從帆布袋裡拿出那個小本子,放在紅木條案上,沒有翻開。然後她解開領口的盤扣,從脖子上取下那根紅繩,紅繩上繫著的不止是那半塊玉佩,還有一個小小的繡囊。她把繡囊也放在條案上,解開袋口,倒出幾枚銀元。
“這裡有三樣東西。第一樣,是我的關係名錄——上海幾家大綢緞莊的老闆太太、兩個洋行買辦的夫人、還有一個法國商會的什麼夫人,都是我的老主顧。她們喜歡我的繡活,也信任我。如果您想在西塘開一家正經的繡品作坊,把西塘的漁家繡賣到上海去,我可以幫您搭線。第二樣,是我攢下的工錢,不多,但夠把我爹的腰治好。第三樣——”
她拿起那半塊玉佩,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玉佩在陽光下泛出溫潤的青色光澤,上面的紋路清晰可辨。“這半塊玉佩,是我親生父母留給我的。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但我猜他們不是普通人。將來如果有一天我能憑著這半塊玉佩找到他們,我阿貝欠您的人情,會連本帶利還給您。您在西塘再厲害,也只是在這一片水面上稱王。如果有上海那邊的助力,您難道不想試試看?”
客廳裡安靜了下來。古琴上的松弦被窗外灌進來的風吹得嗡嗡作響,遠處碼頭上傳來船工卸貨的號子聲,一聲長,一聲短,像是有人在替這場談判打拍子。
黃老虎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端起蓋碗喝了一口茶,茶已經涼了,但他沒有叫人續水,只是把碗蓋在碗沿上輕輕地磕了三下。熟悉他習慣的人都知道,這個動作意味著他在做一個不輕鬆的決定。
“你知道我為什麼姓黃嗎?”他忽然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阿貝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