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7章
“我爺爺是長毛之亂時從江北逃過來的,在西塘碼頭上扛了二十年的大包,最後累死在碼頭上,連一口棺材都沒有。我爹在碼頭上給人撐船,被船主用船槳打瘸了一條腿。到了我這一輩,我發了誓——絕不讓黃家的人再看別人臉色吃飯。我佔碼頭,不是圖那幾條破船,是為了爭一口氣。”他把蓋碗放下,看著阿貝,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多了一種她之前沒有看到過的情緒,“你這丫頭,也是一個爭氣的人。我收拾你爹跟碾死一隻螞蟻差不多,但我不碾你。不是因為怕你那個什麼關係名錄,是因為你敢一個人走進這個門。這叫膽色,我黃老虎這輩子最認膽色。”
“我不需要您認膽色。”阿貝把三樣東西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條案上,然後退後一步,站直了身體,“我只需要您給西塘碼頭留一條活路。碼頭還是您的碼頭,規矩還是您來定,但漁民們不能走。沒有漁民的碼頭,只是一條死河。”
黃老虎站起來,揹著雙手走到阿貝面前。他個子不高,但站在那裡自有一股壓迫感,像是被歲月和暴力共同鍛打出來的一塊生鐵。他低頭看著阿貝,看了足有十幾秒,然後轉身對門口的黑臉護院說了一句話。
“去跟碼頭上的人說,老憨家的棚子不拆了,碼頭費減三成。”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再找一個好一點的大夫,去給老憨看看腰。”
護院愣在原地,嘴巴張了張,想說“這不合規矩”,但看到黃老虎的臉色,硬是把話嚥了回去,轉身跑了出去。
阿貝微微鞠了一躬。“多謝黃爺。”
“別急著謝。我有條件。”黃老虎重新坐回太師椅,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你那個什麼繡品作坊,不用等將來——現在就要辦。你出技術,我出地盤和人,賺了錢三七分,我七你三。第二,你在上海那邊的關係,我要用的時候你得幫我牽線,不白用,每次給你算佣金。第三——”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後緩緩收回去,語氣忽然變得不那麼像談判了,“你以後如果在上海混出了名堂,逢人說起西塘的時候,就說一句——黃老虎這個人,還講道理。就這一句,你口頭還我就行。”
黃老虎這三根手指折下來,條件其實不算苛刻。三七分看著狠,但他出場地出人力,承擔了最大的風險。至於佣金,等於默認了她的關係就是她安身立命的籌碼。最後那條更像在跟過往的自己較勁——他什麼都有,唯獨沒人說過他“講道理”。他要的偏偏就是這個。
阿貝看著眼前這個被西塘人罵了十幾年的惡霸,忽然覺得他比自己想象的要複雜得多。他不是好人——打斷她爹肋骨的人當然不是好人,欺行霸市的人當然不是好人。但他也不是那種純粹的惡人。他活在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把自己練成了一頭老虎,到頭來卻想讓別人說他一句“講道理”。一個人能在打打殺殺的同時,還惦記著要這一句評價,就說明他心裡還有那麼一小塊地方,是留著做人用的。她決定賭一把——不是賭他的良心,而是賭他剛才所有的談話裡,他最看重的不是錢,是名。
“成交。”她伸出手。
黃老虎看著她的手,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客廳裡迴盪,震得古琴上那兩根松弦嗡嗡地響。他伸出手握住了阿貝的手,他的手掌粗糙有力,滿是老繭,握上去像握住了一張用舊了的砂紙。他的力道很大,但握得很短,是一種剋制的、不失體面的握手方式,顯然是從省城那邊學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