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8章
“你這丫頭,比碼頭上那些軟蛋強多了。你要是男兒身,我就留你在我這兒當個副手。”
“我要是個男兒身,今天就不用來跟您談條件了——直接扛著魚叉打上門了。”阿貝抽回手,表情依然平靜,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露出今天進門以來的第一個笑容。
黃老虎被這句話噎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響了,笑得連連擺手,說你快走吧,再讓你待下去,我這客廳裡的規矩都要被你改完了。阿貝撿起帆布袋,把條案上的銀元收回袋子裡,那個小本子沒有收。她把它留在條案上,是今天給黃老虎的誠意,也是一道押上去的籌碼。然後她把那半塊玉佩重新掛回脖子上,塞進衣領裡,邁出了黃家客廳的門檻。
門外的陽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臉上,她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溼透了。那件深藍色的洋裝套裙貼在背上,涼颼颼的,像剛從西塘河裡撈起來一樣。她剛才在黃老虎面前沒有表現出任何緊張——那是她在上海學到的另一項本事:不管心裡多慌,臉上永遠風平浪靜。但身體不會騙人,脊背上的冷汗把她出賣得乾乾淨淨。
她沿著碼頭的青石板路往回走,沿途的漁民看到她從黃家大院出來,一個個都放下手裡的活計,愣愣地盯著她看。老陳頭從漁網後面探出半個身子,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問出來。阿貝走到自家門口時,遠遠就看到養母站在門外,雙手絞著圍裙,整個身體都在發抖——她聽說女兒去找黃老虎之後,已經在門口站了整整一個時辰。她身後還擠著七八個鄰居,每一個人的表情都像在等著聽一個必然的噩耗。
阿貝走到養母面前,伸手替她整了整被風吹亂的衣領,把帆布袋放到門邊的矮凳上,然後回過頭,對著碼頭上那些探著頭往這邊張望的漁民,提高聲音說了一句話。
“碼頭費減三成,我家的棚子不用拆了,以後西塘的繡品可以賣到上海去——黃爺跟我談妥了。”
碼頭上的風忽然停了一瞬。海鳥掠過水麵,蘆葦蕩裡傳來櫓聲和水響。碼頭上安靜了片刻,然後爆發出一種壓抑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的嘈雜聲——有人拍大腿,有人抹眼淚,有人扯著嗓子朝這邊喊“阿貝你說的是真的嗎”。老陳頭把漁網往船上一扔,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用他那雙被海水泡得通紅的手抓住阿貝的手,搖了又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只擠出了兩個字:“好娃。”
養母站在原地沒有動。她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滴在圍裙上,滴在門口那棵老樟樹的樹根上。她已經很久沒有流過眼淚了——碼頭被收走的時候沒流,男人被打斷肋骨的時候沒流,女兒獨自去上海的時候沒流。不是不苦,是覺得哭沒用。哭給誰看呢?碼頭上不講眼淚,只講拳頭。但現在她的眼淚怎麼都止不住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她忽然覺得,這世上原來還有比拳頭更硬的東西。
阿貝握住養母的手,那一瞬間她忽然想起養父信裡那句話:“阿貝,你爹我沒本事,連個碼頭都守不住。”她站在自家門前的老樟樹下,低頭看著樹根上那個歪歪扭扭的“黃”字,那刀痕今天還在,可碼頭的風已經開始往另一個方向吹了。她想,以後她爹不用再守碼頭了——這一次,是她來替他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