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6章
“你的脖子上,”瑩瑩的聲音更抖了,“是不是掛著什麼?”
阿貝下意識地抬手按住了胸口,往後退了半步,目光警惕起來。在滬上混了這些日子,她學會了不隨便把玉佩給人看,那是她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也是她和養父母之間唯一的信物。但瑩瑩已經從自己的衣領裡輕輕拉出了半塊玉佩——青白色的和田玉,在展廳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斷面參差不齊,但上面雕刻的雲紋清晰可見,一筆一劃都帶著老工匠特有的勁道。
阿貝看著那半塊玉佩,腦子裡嗡地一聲炸開了。她緩緩地從自己衣襟里拉出了另一半——兩個半塊的斷面嚴絲合縫地對在了一起,合成一隻完整的玉鴛鴦,鴛鴦的眼睛微微眯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流淚。
展廳里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兩個姑娘正在經歷一場無聲的震顫。齊嘯雲站在一旁,看看瑩瑩手裡的半塊,又看看阿貝手裡的半塊,神情從驚訝變成了凝重的思索。他想起父親書房裡那個落了灰的檔案袋,想起檔案袋裡關於莫隆案的卷宗,想起卷宗裡提到的那個多年前在襁褓中失散的女嬰——莫家雙胞胎中的長女,莫曉貝貝。他對那個名字的記憶忽然被激活了,清晰得像被放大鏡照亮的鉛字。而眼前這個叫“阿貝”的姑娘,她的年齡、她的長相、她手裡這半塊玉佩——
“你......”瑩瑩上前一步,伸手想去碰觸阿貝的臉,又怕唐突了似的把手收了回來,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說出了那句憋在喉嚨裡的話,“你是我姐姐。”
阿貝腦子裡一片空白。她往後退,後背撞在展廳的柱子上,涼意透過薄薄的藍布衫直滲到皮膚上,讓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姐姐?她有養父養母,有江南水鄉那條窄窄的石板巷,有周記繡坊後院那間漏雨的小屋子。她的世界雖然窮,雖然苦,但每一塊磚都是她親手壘起來的,每一根線都是她一針一針繡出來的。她是阿貝,是漁民的女兒,不是誰的千金小姐。可那半塊玉佩不騙人,眼前這個姑娘的臉也不騙人——那眉眼,那輪廓,跟她每天早上在水盆裡看到的倒影幾乎一模一樣。
瑩瑩的眼眶紅了。她把手伸進隨身攜帶的繡花錢袋裡,掏出一張褪了色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個中年婦人,懷裡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身後的椅子上還坐著另一個同樣大小的襁褓。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娟秀小字:貝貝百日,留影為念。阿貝盯著那張照片,手指微微發抖。她見過這張照片——不是同一張,但是同一次拍的。養母曾經在她追問身世時拿出過一張泛黃的相片,照片上也是這個婦人,背後的椅子上也是兩個襁褓。那張相片的背面寫著同樣筆跡的五個字:我兒今在何方。養母說,那是她在碼頭撿到她時,和玉佩一起裹在襁褓裡的。
“你從哪裡得到這張照片的?”阿貝的聲音澀得像砂紙。
“母親給我的。”瑩瑩擦掉眼淚,拉著她的手,聲音又輕又急,“她叫林月如,是我們的母親。我們的父親叫莫隆,當年是滬上有名的實業家,後來被人陷害入獄,生死不明。我們家——你出生不久,就被人抱走了,乳孃回來跟母親說你已經夭折了,母親哭了好幾天,差點把眼睛哭瞎。”
阿貝聽著這些話,像是在聽別人家的故事。但那張照片、那半塊玉佩、眼前這個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姑娘,都在逼她承認這個故事的主角是她自己。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半塊玉佩。玉佩溫潤,養母說,她當年在碼頭撿到她的時候,這塊玉就貼身塞在襁褓裡,用紅繩繫著,壓在她心口上。玉是暖的,因為貼著嬰兒的心跳貼了不知多久,沾染了她最初的體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