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雒陽，想起了那個為他闖宮、贈他金銀的師弟，想起了討董戰事、虎牢關下，他們三兄弟戰呂布時，伯玉在後方為他們壓陣，為他們吶喊。他想起在徐州時，想起陶謙病逝、他接掌徐州之後，曹操來襲，是伯玉出兵幫他。
恩情如山，他劉備這輩子都還不清。
可是——劉備睜開眼睛，眼中滿是痛苦和掙扎——可是，他是漢室宗親，漢賊不兩立！陳珩要稱帝，那就是僭越，那就是篡漢，那就是他劉備的死敵！恩是恩，賊是賊，公私不能混為一談。
他可以對陳珩感恩戴德，可以在其他任何方面報答他，但在這件事上，他不能退讓，不能妥協。
可是，四百年大漢啊！從高祖斬白蛇起義，到光武中興，到如今，整整四百年。四百年的大漢江山，難道就要這樣完了嗎？
劉備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暮春的風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吹動他的衣袍和髮絲。
他望著西北方向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喃喃自語：“四世三公，世受漢恩的袁本初也要稱帝了……他也要稱帝了！”
關羽站在劉備身後，面色凝重。他的丹鳳眼微微眯著，長長的鬍鬚在胸前飄動，整個人如同一尊雕塑，一動不動。
他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沉穩：“大哥，咱們怎麼辦？”
張飛也湊了過來，豹頭環眼，滿臉橫肉，聲音如同悶雷：“是啊大哥，怎麼辦？大哥是漢室宗親，正兒八經的皇叔。袁紹那廝要是稱了帝，他容得下大哥嗎？”
“曹操那邊，更不用說了，他挾天子以令諸侯，大哥再去許都，就是自投羅網。至於伯玉……唉，伯玉，沒想到連他也要稱帝了。他們以前都是漢臣啊，怎地一個個的都要當皇帝了？”
劉備轉過身來，看著關羽和張飛，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二弟，三弟，你們跟著我劉備，顛沛流離這麼多年。如今，天下大勢已經明朗了——北邊袁紹要稱帝，南邊陳珩要稱帝，中間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咱們夾在中間，左右不是人。”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眼中突然閃過一道光：“咱們去遼東。”
關羽一怔，隨即眼前一亮。遼東！好地方！遼東郡地處東北邊陲，遠離中原紛爭，有山有海，有田有糧，更有公孫瓚留下的舊部和根基。
公孫瓚雖然敗亡了，但他的舊部並沒有完全消散，不少人在遼東一帶流散，若能收攏起來，便是一支可觀的兵力。而且遼東與鮮卑、烏桓相鄰，若能聯絡這些胡人部落，借他們的騎兵之力，未必不能在遼東開闢出一片新天地。
張飛也反應了過來，但隨即又皺起了眉頭，粗中有細地問道：“可是大哥，袁紹這廝會讓咱們去遼東嗎？他生性多疑，咱們要是直接跟他說要走，他肯定會懷疑大哥是想跑，到時候不但走不成，反而會被他扣住。”
劉備沉默了片刻，沒有回答，臉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滄桑。逃跑這種事，他有經驗！
劉備這輩子，別的不擅長，逃跑這兩個字，他是真的練出來了。他多少次在絕境中逃生，多少次在刀尖上跳舞。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說真話，什麼時候該說假話。這一次，他同樣知道該怎麼做。
翌日清晨，劉備換上了一身整潔的衣袍，來到了袁紹的府邸。他跪在袁紹面前，言辭懇切，聲淚俱下。
“明公，”劉備的聲音中帶著幾分哽咽，“今南方有陳珩，中原有曹操，二人虎視眈眈，天下之勢，已到生死存亡之秋。備若困守河北，不過是明公帳下一將，而明公麾下戰將千員，多備一個不多，少備一個不少。”
“備請明公準我前往遼東，收服公孫瓚舊部，聯絡鮮卑與烏桓，從側翼牽制曹操。如此，明公可專力對付陳珩，不必分心他顧。”
袁紹半躺在軟榻上，聽著劉備的話，面色不變，但眼中的狐疑卻越來越濃。他盯著劉備看了很久，心中盤算著——劉備這個人，他了解。此人看似忠厚，實則心思極深。
“玄德啊，”袁紹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幾分試探，“遼東苦寒，胡漢雜處，可不是什麼好地方。你去了那裡，怕是連口熱飯都吃不上，你確定要去嗎？”
劉備抬起頭，目光與袁紹對視，眼中滿是誠懇：“明公，備不怕苦！備這輩子，什麼苦沒吃過？遼東再苦，能比當年在徐州被呂布追殺時苦？備只想為明公盡一份力，為天下蒼生盡一份力。明公若是信不過備，備可以——”
他頓了頓，咬了咬牙，彷彿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備的家眷，就留在鄴城，還望明公照顧一二。”
此言一齣，袁紹眼中的狐疑頓時消散了大半。家眷留在鄴城——這就是人質。劉備若是敢跑，他的幾個妻妾與女兒，一個都跑不了。
劉備這個人，別的可以不顧，但家人他應該還是在乎的。他把家眷留在鄴城，說明他是真的想去遼東辦事，而不是想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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