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圖閉上眼睛,咬著牙,一字一頓:“說……大公子私自來鄴城,恐有異心,讓他先回青州,待陛下身體好轉再來。”
堂內死一般的寂靜,那寂靜厚重得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壓在每一個人身上,沉得喘不過氣。辛評閉上了眼睛,仰起頭,下巴微微顫抖,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晚了。”他喃喃地說,聲音輕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晚了!一切都晚了!袁譚被擋在冀州之外,到不了鄴城。即使他不顧一切強行闖關,面對的也將是一支已經統一口徑、嚴陣以待的鄴城守軍。失去先機,便失去一切。青州的數萬精兵,鞭長莫及;郭圖和辛評的滿腔謀劃,付之東流。
“哐當——”郭圖猛地抓起案上的茶碗,狠狠地摔在地上,瓷片四濺,茶水濺上了他的袍角。他霍然轉身,指著審配,眼中滿是血絲,聲音尖銳得變了調:“審正南!你們好狠!你們這是要逼反大公子!”
審配面色不變,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逢紀緩緩放下手中的墨錠,將硯臺推到一旁,聲音沉穩得像一塊磐石:“袁氏天下,容不得外人置喙。郭公則,你最好記住自己的身份。”
“我是什麼身份?”郭圖怒極反笑,笑聲中滿是蒼涼和絕望,“我輔佐大公子多年,你今日——”
“夠了!都不要吵了!”審配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將偏殿中的嘈雜生生壓了下去。
當夜子時,鄴城全城戒嚴。家家戶戶閉門不出,窗縫門縫都堵得嚴嚴實實,連燈火都不敢外露。唯有城樓上的火把燒得漫天通紅,將厚重的城牆映成一片暗紅。
審配親自披甲帶兵巡城,鐵甲在寒風中叮噹作響,他的臉藏在頭盔的陰影下,看不清表情,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從東城到西城,從南城到北城,一遍又一遍。
深夜,寢殿中,袁紹在最後一次抽搐之後,徹底停止了呼吸。太醫令探了探鼻息,摸了摸脈搏,又翻開眼皮看了看瞳孔,緩緩跪下,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一個醫者面對無法挽回的生命的無奈:“陛下……駕崩了!”
劉夫人撲在袁紹身上,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幾乎背過氣去。宮人們也跪了一地,哭聲此起彼伏,有真心的,有做戲的,有隨大流的。袁尚跪在榻前,淚流滿面,口中不停地喚著“父皇”。
劉夫人用袖子捂著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可袖子後面,那雙細細的眼睛,正透過指縫,打量著殿中每一個人的反應。她在看,誰是真的傷心,誰是裝的,誰眼中藏著野心,誰心中另有算計。
鄴城,就這樣在一天之內,換了主人。
洪武二年四月,滏陽河兩岸的柳樹抽出了鵝黃的嫩芽,連空氣裡都飄著泥土翻新的氣味。然而皇宮內外,白色的靈幡仍未撤去,在春風中無力地飄搖,如同一隻只疲憊的招魂手。
大燕開國皇帝袁紹的靈柩停放在大殿中已有兩月,梓宮周圍擺滿了冰塊,以防春日回暖導致屍身腐壞。香燭晝夜不熄,煙霧繚繞,將整座大殿燻得如同仙境——只可惜是陰氣森森的仙境。
靈前繼位大典擇在四月初八,據說是審配連夜翻閱黃曆挑出來的“黃道吉日”。袁尚一身縞素,跪在袁紹的靈柩前,三跪九叩,哭得聲淚俱下。
審配手持詔書,站在靈柩左側,聲音蒼老而鏗鏘:“先帝龍馭上賓,四海失怙。皇三子尚,仁孝恭儉,聰睿夙成,宜承大統,以慰萬民之望。即皇帝位,改元景元,大赦天下,百官進爵。”
袁尚接過詔書,雙手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悲傷還是因為緊張。他站起身,轉過身來面對殿中跪伏的文武百官,面色蒼白,眼眶紅腫。
但當他看到審配那雙沉穩如鐵的眼睛,看到逢紀微微頷首的鼓勵,看到殿外甲冑鮮明的禁軍將士,他的腰板漸漸挺直了。
“眾卿平身。”袁尚的聲音還不算洪亮,但已經比數月前在袁紹病榻前那個只會哭泣的少年沉穩了許多。
新帝即位,封賞自是少不了的。審配晉為太傅,總領朝政,位極人臣;逢紀晉為司徒,掌管戶籍、土地、禮儀,位列三公;顏良、文丑、高覽等武將各有升遷,或賜金帛,或加食邑。
鄴城的各要害職位,一夜之間全換上了審配和逢紀的心腹。那些曾經支援袁譚的官員,有的被明升暗降調離實權崗位,有的被羅織罪名下獄,有的則在驚恐中閉門不出,生怕下一個輪到自己。
訊息傳到襄陽時,陳珩正在大殿中與群臣商議春耕事宜。他接過燭龍司送來的密報,展開,目光從上到下緩緩掃過,沉默了片刻。殿中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陳珩臉上,等待著他的反應。
陳珩將密報輕輕放在案上,抬頭望向殿外那片湛藍的天空,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本初兄……一路好走!”
他知道,袁紹的死意味著什麼。河北將亂,袁氏諸子必然內訌。而他,只需要耐心等待。
……
許都,魏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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