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踏血行之九脈通天》第293章 《關卡》(2)

作者:東哥在黔·3天前

“別出聲。”蕭寒的聲音從橋中間傳過來,低得幾乎被水聲蓋住,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的。他的嘴唇幾乎沒動,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不容違拗的硬勁兒。

阿蘿把嘴閉緊了,她把那隻攥著石頭的手又塞回嘴邊,咬住了自己的手背,牙齒陷進皮肉裡,疼得她一激靈,但那股疼讓她清醒了不少。她盯著蕭寒的側影,盯著那條陷在裂縫裡的腿,她的眼眶熱了一下,又被夜風一吹,涼了回去。

那個提刀的兵走到橋頭,站在橋頭那根木樁子旁邊,眯著眼往橋上看。他個子不高,肩胛骨在單衣底下支稜出來,下巴上帶著宿醉的胡茬,一臉不耐煩的神色。月光照在他臉上,他打了個哈欠,嘴張得老大,能看見後槽牙。他揉了揉眼睛,往橋中央看過去。月光下,蕭寒的身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根釘在橋面上的樁子。他臉上的神色平穩得不像活人,骨杖撐在身側,袍擺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下,右腿陷在橋板的裂縫裡,但他站得筆挺,腰背不彎,連肩膀都沒歪一下。遠遠看上去,他就像一個在月下看水的過路人,從容又安靜。

兵罵了一句粗話,聲音含含糊糊的,像是說“半夜三更的,鬼影子都沒有”。他又盯著橋上看了一眼,大概只看到一個一動不動的暗影立在橋面中央,沒有任何威脅的動靜,像一根橋柱子,或者一塊被風吹歪的木頭。他哼了一聲,把手裡的刀往肩上一扛,轉身回了草棚。簾子落下來,燈又滅了。

黑暗重新罩下來。月光被一片薄雲遮了一會兒,河谷暗了幾息,再亮起來的時候,橋面上只剩蕭寒一個人還站在那兒。

蕭寒慢慢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腿。他試著動了動,腿卡得很緊,裂縫兩邊的木板把他的小腿夾住了,繃帶被粗糙的木茬刮出了幾道口子,血已經從繃帶底下滲了出來,在袍布上洇出掌心大的一團暗色。他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他把骨杖換到左手,右手撐在橋面上,手掌壓住一塊沒裂的板子,掌心的繭子貼住木頭粗糙的表面,他使勁兒往下一按,同時左腿繃直,腰往上一挺,右腿從裂縫裡一點一點地拔了出來。木板夾著他的皮肉,他拔的過程裡眉頭擰了一下,擰成一根繩,但一聲沒吭。他的牙咬得腮幫子鼓出一塊,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跳。等他整條腿從裂縫裡抽出來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小腿外側的繃帶被撕開了三道口子,血把白色的布染成了深褐色,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他繞過那個洞,繼續往前走。他的步子比剛才更慢了,骨杖落得也更重了,每一下都帶著借力的意思。他走過最後三塊橋板,踏上對岸的地面,腳底踩上實土的時候,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橋還在。但橋面上的那個窟窿還在,裂開的板子翹起來一塊,像一隻睜著的眼睛。窟窿底下是黑色的河水,月光照進去,水波晃著碎光,一閃一閃的,像那隻眼睛在眨。他站在橋的對面,月亮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拖到橋面上,拖過那個窟窿的邊緣,拖到河岸的碎石灘上。

阿蘿跟上來。她跑得急,草鞋底在橋板上啪嗒啪嗒地響,跑到那個窟窿旁邊她跳了一下,蹦了過去,落地的時候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她一把拉住蕭寒的手,那手很涼,骨節分明,掌心有汗。她攥住他的手指頭,低頭去看他的腿。月光下,那條右腿的袍布被血洇溼了一大片,血的顏色在暗處看著像墨,風一吹,袍布貼在小腿上,把傷處的輪廓勾得一清二楚,小腿肚子上的肌肉明顯少了一塊,凹進去的。阿蘿的眼眶一下子紅了,鼻子酸得發堵,她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帶著顫:“哥哥,你的腿……”

“沒事。”蕭寒的聲音比剛才鬆了一點,但還是啞的。他把手從她手裡抽出來,拍了拍她的頭頂。他的手掌蓋住她腦袋的時候,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在發抖,抖得很輕,像風裡的樹葉尖兒。他收回手,骨杖重新拄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看見了那片洇開的血漬。他沒有說話,只是把袍擺往下抻了抻,蓋住傷處,然後把骨杖往前一送,繼續走。

“你流血了。”阿蘿跟在他身側,偏著頭看他,她的大眼睛在月光底下泛著水光,睫毛溼漉漉的,下唇被她自己咬出了一道印子。

蕭寒沒有說話。他的步子沒停,骨杖一拄一拄的,每一步落地都帶著一個極輕微的頓挫。他身後,馬熊和陳七帶著人陸續過橋。馬熊過那個窟窿的時候,一隻腳踩在了裂縫的邊緣,木板咯吱響了一聲,他趕緊把腳縮回來,換了個位置跳過去。他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卸了力,沒發出響動。陳七走得更小心,幾乎是蹲著過那個窟窿的,一隻手扒著橋面的板縫,像一隻爬過溝渠的大壁虎。後面幾個弟兄也都輕手輕腳地跟上來,一個個踩著月光,像一群夜行的貓,腳底落在橋面上只有極輕的沙沙聲,像秋葉被風掃過石板。

對岸的蘆葦比這邊密,齊腰高,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蕭寒走進蘆葦叢裡,蘆葦稈颳著他的袍擺,發出細碎的摩擦聲。他走到一塊開闊的河灘上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來路。橋還在那兒,草棚還在那兒,燈熄了,棚子黑黢黢的一團。橋頭那片空地上,七個圓坑排成一排,像七隻合上的眼睛。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久到阿蘿扯了扯他的袖口,他才收回目光。

天亮以後,蕭寒帶著人又回到了關卡處。天光從東邊山坳裡漫過來,先是灰白,再是淡金,最後變成暖融融的橘紅色,把河谷照得通亮。河水在日光下變成透明的綠色,能看見河底的卵石。草棚裡的兵還在打盹,鼾聲隔著一片河灘都能隱約聽見,渾然不知柵欄已經被搬開。棚子旁邊的地上扔著幾根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幾隻麻雀落在上面啄著米粒,被風驚了一下又飛起來。

蕭寒站在河谷對岸,看著那道敞開的缺口。晨光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金邊,他臉上的線條在日光下比夜裡柔和了一些,但眼神還是那個眼神,沉沉的,穩穩的,像河底那塊最大的石頭。他揹著手,骨杖倚在肩上,杖尖上的麻繩被露水打溼了,在日光下泛著深褐色的光。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說:“關卡還在。但路通了。”

馬熊蹲在他旁邊,正拿一片葦葉捲了吹著玩,聽到他的話抬起頭來。馬熊的臉上還帶著昨夜沒洗淨的土印子,鼻翼上有一道黑灰,他拿手背蹭了一下,蹭得更花了。他歪著腦袋問:“不把兵趕走嗎?就讓他們在那兒睡著?”

“不趕。”蕭寒說。他把骨杖從肩上拿下來,杖尖在地上點了兩下,點出兩個小坑。“路先留著。等以後走的人多了,他們自己會走。”

馬熊撓了撓後腦勺,厚實的指頭插進頭髮裡搓了搓,頭屑簌簌地往下掉。他一臉不解:“為什麼?”

蕭寒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日光從他側面照過來,把他的左半邊臉照得發亮,右半邊藏在陰影裡。他嘴角牽了一下,那弧度很淺,但馬熊看出來了,那是一個笑。他說:“因為人多了,他們攔不住。”

陳七從蘆葦叢裡鑽出來,腰上彆著那把短刀,手裡攥著一把野果子,紅的綠的都有,身上沾滿了露水。他把果子在衣襬上擦了擦,遞給阿蘿幾個,自己往嘴裡丟了一個,嚼得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可他們要是叫人呢?八個兵,後頭還有沒有?”

蕭寒看了一眼上游的方向。河谷在前頭拐了個彎,看不見更遠處的情況。河水從那個彎道流過來,嘩嘩響著,水面上漂著一片枯葉,慢悠悠地打著轉。“會有的。”他說,“所以得快。”

阿蘿蹲在河邊,捧起一把水洗了洗臉。河水很涼,激得她打了個哆嗦,冷水順著下巴滴下來,滴進領口裡,冰得她縮了縮脖子。她從水面上看到自己的倒影,頭髮散了幾縷,臉上還沾著昨晚蹭的泥點,眼皮有點兒腫。她把手裡的野果子咬了一口,酸得她眼睛眯成一條縫,腮幫子酸得發緊。她抬起頭,看著橋那頭的那道缺口。柵欄被搬開了,橫七豎八地躺在旁邊的地上,像一排被推倒的牙齒。缺口敞著,晨光從那個缺口灌進來,照在河灘上,照在蘆葦上,照在她腳邊那一簇開著小紫花的野草上。

她突然覺得,那道缺口像一道被撕開的傷口,流血的地方已經結痂了,露出了底下新鮮的肉。她轉過頭,看著蕭寒的背影。他站在河邊,袍擺被風吹得往後飄,右腿上的血漬在日光下格外扎眼,暗褐色的一團,幹了之後硬邦邦地貼在布料上。他的背很直,但肩微微往右邊塌著,那是拄骨杖拄久了養出來的習慣。他的後腦勺上有一撮頭髮翹起來,被風吹得搖搖晃晃,他自己不知道。

“哥哥,我們接下來去哪?”阿蘿站起來,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走到他身邊。她個頭只到他肩膀底下,仰頭看他的時候,日光從他頭頂照過來,刺得她眯眼。

蕭寒把骨杖往前一指,杖尖指向河谷轉彎的方向。“去上游。看看這河谷到底能通到哪裡。”

“通到哪裡算哪裡?”

風從上游灌下來,吹得蘆葦尖兒彎了腰。蕭寒回過頭,看著阿蘿,又看了一眼身後那幾個正在收拾東西的弟兄。馬熊正把一根圓木扛起來,試了試分量,又放下了,拍拍手上的土。陳七蹲在地上拿刀削一根枝條,把皮剝乾淨了,叼在嘴裡。其他幾個人有的在繫鞋帶,有的在捧水喝,有的仰著臉曬那暖融融的晨光。

蕭寒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阿蘿臉上。晨光照在她的眼睛裡,那兩汪淺水亮堂堂的,映著天光,映著他的影子。他的嘴角動了動,那道淺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又浮上來。他伸手,把她頭頂那根翹起來的頭髮按下去,按了一下沒按住,又翹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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