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踏血行之九脈通天》第297章 《黑風2》(2)

作者:東哥在黔·2天前

那怎麼打?馬熊攥了攥拳頭的骨節,又鬆開。

夜裡。蕭寒說,手指在沙地上從山脊的陰影處畫了一條彎彎繞繞的線,一直延伸到柵欄側後方,先摸哨。從山脊的陰影裡摸過去,貼著石壁走,那邊有風蝕出來的凹槽,能藏人。守夜的先弄倒,不能讓他們出聲。再放火燒帳篷,火從下風處點,風往柵欄那邊灌,火會往帳篷裡卷。趁亂拆柵欄,缺口只要拆開一人寬就夠了,我們一個一個過。

他頓了頓,骨杖又移到了那匹棗紅馬的位置:夜裡動手的時候,先把馬放開。韁繩割斷,往馬屁股上拍一巴掌,馬受了驚往野地裡跑,他們就沒法報信了。馬跑了,最近的鎮子知道訊息至少也要等到天亮。

馬熊舔了舔嘴唇,粗糙的舌面在乾裂的唇皮上刮過去,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那雙濃眉下面的大眼睛亮了起來,鼻翼微微翕張,像一頭嗅到了血腥味的熊。當家的,你越來越會打仗了。他的聲音裡帶著笑,那種粗獷的、從胸腔深處震出來的笑。

蕭寒沒有回答。他低著頭,看著沙地上自己畫的那些線條和圓圈,骨杖的尖端還擱在柵欄的那個位置。風把他額前的碎髮吹得亂舞,他抬起空著的那隻手,把頭髮攏到耳朵後面。他看著那匹拴在帳篷邊的快馬,棗紅色的皮毛在殘陽裡像一塊燒紅的鐵,那馬不安地踢了踢蹄子,刨了兩下地,尾巴甩得又急又重。蕭寒的目光在那匹馬身上停留得格外久,眼底那簇光亮微微跳動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麼。

天黑了。黑風口的天黑得比別處更快,太陽一落山,那道黑色的山脊就像一口倒扣的鍋,把最後一絲天光也吸了進去。風更大了,嗚嗚咽咽地從缺口裡灌過來,吹得帳篷的帆布嘩啦啦響。星星出來了,稀稀拉拉的幾顆,在風沙裡顯得又遠又暗,像隔著一層髒玻璃在看燈火。月亮被雲遮了,偶爾露一下臉,也是半張慘白的面孔,很快又縮回雲層後面去。

馬熊帶著幾個人,沿著山脊的陰影摸過去。他們五個人,貓著腰,腳底板踩在碎石上幾乎聽不到聲音,只有偶爾一兩塊鬆動的石頭被帶下來,滾下去撞在更大的石頭上,發出的一聲脆響。每次響的時候,幾個人都同時僵住,屏住呼吸,等風把那點聲響捲走,才繼續往前挪。他們貼著石壁走,那些風蝕出來的凹槽剛好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陰影濃得像墨,把他們從頭到腳都裹在裡面。

阿蘿趴在後面的沙地裡,離柵欄大約有四五十丈遠。她整個人伏在地上,胸口貼著沙土,兩隻手緊緊攥著一塊石頭,石頭稜角硌著掌心,有點疼,但她沒鬆開。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面,盯著那幾團模糊的黑色人影在更深的黑色裡移動。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能聽見自己的耳膜裡咚咚地響,像有人拿小錘子在裡面敲。她咬著下唇,把唇肉咬出一排深深的牙印,不敢出聲。她的手指因為攥得太緊而發白,指節凸出來的地方泛著青色的筋。

她看到馬熊的影子靠近了柵欄,那個寬厚的、像一堵矮牆一樣的輪廓在柵欄的陰影裡停下來,停了好一會兒。柵欄那邊的篝火還沒全滅,有一團暗紅色的光在灰燼裡苟延殘喘,把馬熊半邊臉照得忽明忽暗。她看到那兩個守夜的兵,一個靠著柵欄的木樁子打哈欠,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拳頭,另一個在柵欄邊踱步,步子懶懶散散的,短靴拖在地上沙沙地響。

然後守夜的兵倒了一個。阿蘿沒看清怎麼倒的,只看到一個黑影從柵欄外的暗處猛地躥起來,一手捂嘴一手勒脖,那兵兩條腿蹬了兩下就軟下去了,被拖進了陰影裡。又倒了一個,踱步那個剛轉過身,就被從另一側撲上來的黑影迎面撞倒,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同樣被捂住嘴拖走了。動作乾淨得像宰雞,沒有多餘的聲響,只有一陣悶悶的撲騰,很快就被風聲蓋過去了。

帳篷裡的燈亮了。有一頂小帳篷的簾子被人從裡面掀開,透出一團昏黃的燈光,還有一張迷迷糊糊的睡臉探出來。那張臉還沒來得及看清外面發生了什麼,就被一隻粗大的手掌按了回去,然後聲音斷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緊接著火光沖天,不知誰把柴火堆點燃了,火舌舔上帳篷的帆布,帆布燒起來發出噼噼啪啪的爆響,火勢藉著從黑風口灌進來的大風,一下子躥起一丈多高,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柵欄在火光裡被拆開。馬熊和另外兩個人一人抱一根粗木樁子,肩膀頂上去,牙咬得咯咯響,腰背弓成了一張拉滿的弓,渾身的力氣都壓在那幾根木頭上。木頭嘎吱嘎吱地響,埋在土裡的那一截被一寸一寸地拔出來,帶出大團的溼泥和碎石。缺口露出來了,先是半人寬,然後是一人寬,然後能容兩個人並排側身透過。

蕭寒拄著骨杖,站在火光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把那道橫貫眉骨的舊疤照得格外白。他的嘴唇抿著,唇線是一條平直的線,沒有彎,也沒有抖。他的眼睛被火光照得發亮,那兩簇餘燼徹底燒起來了,在瞳孔深處跳動。他的手握著骨杖的中段,指節微微泛白,但整條手臂是穩的,像一根釘在地上的鐵樁。

他說了一個字。聲音不高,但穿透了風聲和火聲,清清楚楚地送到每個人的耳朵裡。

隊伍從缺口處魚貫而過。陳七打頭,後面跟著兩個扛包袱的漢子,然後是阿蘿。阿蘿從那根被拆開的木樁子旁邊擠過去的時候,側著身子,肩膀擦著粗糙的木頭邊緣,能聞到木頭燒焦了一半的味道,還有馬熊他們拆柵欄時手上沾的汗味。她的腳踩過關口那邊的土地時,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一塊不一樣的石頭,低頭看了一眼——是黑的,和黑風口那些石頭一樣的黑。她快步追上了前面的陳七,回頭望了一眼。

火光還在燒,帳篷已經塌了兩頂,第三頂也燒穿了大洞。那幾個摸哨的漢子從火光裡退出來,最後一個出來的是馬熊,他把手裡的短刀往靴筒裡一插,拍了拍身上的灰,大步追上隊伍。他的臉上沾了一道黑灰,從額角斜拉到下巴,像是誰拿炭筆畫了一筆,但他咧著嘴在笑,一口白牙在暗夜裡格外扎眼。那匹棗紅馬早在放火之前就被割斷了韁繩,馬熊踹了它後臀一腳,那馬長長地嘶鳴了一聲,撒開四蹄往北邊的野地裡狂奔而去,蹄聲像一陣驟雨,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風聲裡。

蕭寒是最後一個過缺口的。他拄著骨杖,從那道被拆開的柵欄中間走過去時停了一瞬,偏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廢墟。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那道黑色的山脊上,像一個巨人。他的肩頭落了一層灰燼,黑的黑的,粘在青灰色的袍子上。他沒有回頭太久,只是停了一瞬,然後邁開步子,走過了那道缺口。骨杖底端叩在關後的地面上,篤的一聲,比之前在白水驛那邊聽著要脆一些——這邊的土更實了,路更硬了。

他沒有回頭看。

黑風口的另一邊,天已經矇矇亮了。風從背後吹過來,推著人往前走,比夜間小了些,但依然乾燥,依然帶著沙粒。天邊的雲層是灰色的,鑲著一圈暗紅色的邊,像是火光燒透了雲底,從雲縫裡透出來的。那雲很沉,很低,像一塊壓在頭頂上的舊棉被,讓人覺得喘氣都要多用一分力。但路確實是好了,比河谷那邊的更寬,更直,路面上有深深淺淺的車轍印,交疊在一起,看得出最近還有人走過,有的車轍邊緣還是新的,沒被風沙填平。

蕭寒拄著骨杖,站在黑風口的出口處。他站了很久,久到風把他袍子上的灰燼都吹乾淨了,久到身後的火光徹底熄滅了,只剩下幾縷青灰色的煙往天上飄。他看著前方那道延伸向遠方的路,路兩邊是平坦的戈壁,偶爾有幾簇駱駝刺貼著地面長,葉子灰綠灰綠的,像是從沙土裡摳出來的銅錢。遠處隱約能看到一點綠意,像是有一片矮樹林,或者是一片莊稼地,在這個灰黃色的世界裡顯得很不真實。

阿蘿站在他旁邊,喘著氣,胸口起伏著。她的臉頰上沾了灰,鼻尖上有一點黑,但眼睛亮得驚人。她攥著衣角,把那塊青布的邊角絞在手指上,絞了一圈又一圈,又鬆開,又絞上。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麼,又怕一開口聲音會抖。終於,她把那口氣喘勻了,開口的時候聲音還是有點顫,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哥哥,我們走過來了。過了黑風口,是不是就到仙庭了?

她仰起臉看他,下巴尖尖的,脖頸細細的,那雙浸在水裡的黑石子一樣的眼睛定定地望著他。她等他的回答,等得很認真,連呼吸都屏住了。

蕭寒低下頭看她,看了兩息。他那張被風沙打磨得粗糲的臉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彎出了一個極其淺淡的弧度,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阿蘿看到了。他的眼底那簇光亮還在,比之前更穩了,像一盞已經點穩了的燈,不會再被風吹滅了。

到了。他說。聲音不高,但很沉,像是從腳底板下面那片更硬更實的土地裡長出來的。這裡就是仙庭。

他說完這句話,把骨杖從右手換到了左手,騰出右手來,輕輕拍了拍阿蘿的頭頂。他的手大,她的頭頂小,巴掌落上去的時候,她的頭髮被壓下去又彈起來。阿蘿眨了眨眼,那顆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落回了肚子裡。

前面那條寬闊筆直的路在晨光裡向前鋪展,越來越亮,越來越寬。

(第九卷《天路漫漫》第29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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