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踏血行之九脈通天》第298章 《入境》(1)

作者:東哥在黔·2天前

過了黑風口,腳下的路變了。

那種變化是緩慢的,幾乎讓人察覺不到。最開始只是沙子裡多了些碎石子,再走一陣,碎石子又多了一層細小的土粒。風也不一樣了。黑風口那邊的風,幹得像刀子,貼著地皮捲過來,能把人臉上的皮刮下一層。而這裡的風,雖然還是大,但夾著點潮意,是那種沙土裡滲了水汽之後被太陽曬出來的味道。蕭寒吸了吸鼻子,把懷裡的羊皮地圖又拿出來看了看,指尖在地圖邊緣劃過一道黑色的粗線——那是他們剛剛走過來的沙漠。而地圖的另一邊,線條漸漸細下去,變成一道一道的虛線,像河流的支脈。

路越來越平。等他們真正走上那條車轍印密佈的大路時,馬熊第一個停下來,蹲下身子,伸手按了按路面。他的手掌貼上去,指尖沿著一條最深的車轍印滑過,那條印子足有兩指深,邊緣被反覆碾壓得光滑發亮。“這路,”馬熊抬起頭來,濃黑的眉毛擰在一起,“這路不是人踩出來的,是車——大車,鐵輪子的那種。”

“你怎麼知道是鐵輪子?”阿蘿站在他身後,手裡還攥著那根從沙漠裡帶出來的胡楊木棍,棍子已經被她摸得油光發亮。

馬熊沒說話,只是把手指從車轍印裡抽出來,在阿蘿面前攤開。那根粗壯的手指頭上,沾著一層黑乎乎的東西,像是油,又像是鐵鏽,在夕陽裡泛著暗沉的光。阿蘿湊近看了看,鼻尖幾乎碰到那根手指,然後她猛地縮回頭:“有股鐵腥味。”

“是鐵輪子。”馬熊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鐵輪子大車,裝貨的那種。沙漠裡可沒有這種路。”

蕭寒把地圖收起來,抬頭望了望遠方。路的盡頭是一道緩緩隆起的坡,坡那邊,有一片黃澄澄的顏色在風裡搖晃,像一面巨大的旗幟鋪在地上。“走吧,”他說,“天黑之前得找個地方歇腳。”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那種長途跋涉之後特有的沙啞,每一個字像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

他們沿著大路往前走,路兩邊的風景一點點地發生變化。先是田。田地被修整得整整齊齊,一塊一塊地排列著,像棋盤上的格子。田埂上長著矮矮的草,有的草尖已經枯黃,有的還帶著點綠意。地裡種的是麥子,一大片一大片地延展開去,麥稈子有一人高,穗子沉甸甸地往下墜著,風一過,整片麥田就湧起一層又一層的波浪,先是近處的穗子彎下去,然後那波紋一圈一圈地盪開去,一直盪到最遠的那道田壟邊上,被一道土坎攔住了,又折回來,跟後面的波浪攪在一起,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響不刺耳,綿綿密密地灌進耳朵裡,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搖著一種極細的鈴鐺。

阿蘿停下腳步,站在路邊,看著那片麥浪發呆。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下嘴唇比上嘴唇厚一些,因為常年在乾燥的地方生活,唇上裂著幾道細小的口子,但她自己似乎沒有察覺。她的眼睛很大,眼珠是一種近乎深棕的顏色,此刻那對眼珠裡映著整片麥田的倒影,那些金黃色的穗子在她眼底翻湧,像一小片著了火的湖水。“蕭寒,”她突然開口,聲音輕輕的,像怕驚著什麼似的,“麥子熟了以後,要收嗎?”

“收。”蕭寒說,“用鐮刀割,割下來捆成捆,拉到場上曬,再用碌碡碾。”

“碌碡是什麼?”

“石頭滾子,圓的,套上牲口拉著轉,把麥粒從穗子上碾下來。”

阿蘿眨了兩下眼睛,那對濃密的睫毛在夕陽裡投下兩片小小的陰影。“石婆沒見過。”她說,“石婆說仙庭的人都不種地,仙庭的人吃石頭。”

蕭寒沒接話。他看著阿蘿側臉的輪廓,看著她額頭上一道淺淺的疤痕,那是小時候摔倒留下的。過了半晌,他才說:“石婆說的仙庭,和咱們現在看見的仙庭,也許不是同一個。”

“怎麼不是同一個?”阿蘿轉過頭來,目光裡有一種固執的光,“地是同一塊地,天是同一片天。石婆說的也是這裡。”

蕭寒沒有再解釋。他看見遠處村莊的屋頂上冒起了煙,一縷一縷的,有的是直的,有的被風扯斜了,在半空中散成淡青色的霧。狗叫就是從那邊傳來的,先是高高低低的兩三聲,像是在試探什麼,接著又有四五聲加入了進來,聲音疊著聲音,此起彼伏,帶著一種村莊特有的熱鬧。其中有一隻狗的叫聲格外響亮,是那種胸腔共鳴的低沉吠叫,一下一下地砸在空氣裡,很有節奏,像有人在用拳頭捶一面厚皮鼓。

“這是什麼地方?”阿蘿把目光從麥田上收回來,問。

“仙庭。”蕭寒說,“邊境上的村子。”

“可是這裡……”阿蘿皺了一下眉頭,她眉心的那兩道豎紋比在沙漠裡的時候深了一些,因為瘦了,顴骨微微凸出來,襯得那道紋路格外明顯,“這裡看起來不太像仙庭的地方。”

“仙庭的地方,也有種地的人。”蕭寒往前走了一步,踩到路邊一塊鬆動的土坷垃上,那塊土坷垃被他踩碎了,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種地的人在哪裡都一樣。他們在土裡刨食,在土裡睡覺,最後也回土裡去。”

阿蘿不說話了。她站在那裡,任憑風把她的頭髮吹得揚起又落下,那些髮絲已經不像從前那樣油亮了,髮尾因為缺水而有些枯黃,但在夕陽裡,它們又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她看著那些金黃的麥田,又看了看那些冒煙的屋頂,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那感覺像是胸口裡堵著一團棉花,不疼,但悶,讓你想把什麼東西吐出來又吐不出來。她想起薪火村了。薪火村也有煙囪,也冒煙,但冒的是那種黑灰色的、嗆人的煙,燒的是乾草和獸骨。這裡的煙是青白色的,細細的,像畫上去的,怎麼看都覺得不真實。

他們走到第一個村子口的時候,路右邊立著一塊石碑,石碑有半人高,上面刻著三個字,字跡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還能認出來——“望歸村”。村口第一間土屋的牆根下種著一棵棗樹,樹幹歪歪扭扭的,枝頭掛著一串串青色的小棗,還沒熟透。一個老人從土屋門裡走出來,一隻手端著一隻粗瓷碗,另一隻手拄著一根藤條柺杖。老人的脊背弓得很厲害,像一張繃了太久的弓,下巴幾乎要夠到胸口。他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布褂子,褂子下襬被風吹得捲起來,露出裡面一條同樣破舊的黑褲子。頭髮是花白的,東一綹西一綹地貼在頭皮上,像是沒怎麼梳過。

老人看到他們,愣了一下。他的腳在門檻裡停住了,半個身子探出門外,那隻端著碗的手微微抬高了些,像是下意識地要把碗護住。他渾濁的眼睛在他們身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先看蕭寒,看到蕭寒腰間那把刀時,目光頓了一下,又移開;再看馬熊,馬熊的高大讓老人的脖子往後仰了仰;最後看到阿蘿,看到阿蘿那張瘦削的臉和那雙格外大的眼睛時,老人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你們是過路的?”老人的聲音很乾,像嗓子裡塞了一把沙子。

“是。”蕭寒說。他停下腳步,站在離老人三四步遠的地方,既不太近讓人覺得冒犯,也不太遠顯得疏離。“從東邊來。”

“東邊?東邊不是沙漠嗎?”老人把柺杖在地上戳了戳,柺杖頭是個磨圓的鐵箍,戳在土路上發出篤的一聲。

“是沙漠。我們從沙漠那邊來的。”

老人端著碗,沉默了一會兒。那隻碗是粗陶做的,碗沿上有一道缺口,缺口處被摩挲得很光滑,顯然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碗裡的水微微晃盪著,一圈一圈的漣漪從碗心蕩到碗沿,又蕩回去。老人低頭看了看那碗水,又抬頭看了看阿蘿乾裂的嘴唇,然後他把碗往前遞了遞。那隻手很瘦,骨節粗大,手背上的皮膚像老樹皮一樣皺裂著,指甲縫裡嵌著洗不乾淨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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