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踏血行之九脈通天》第298章 《入境》(2)

作者:東哥在黔·3天前

“遠?”老人笑了。他一笑,臉上的皺紋就更深了,像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紙。那笑容不大,嘴角只往上彎了一點,但眼角的紋路全擠到了一起,把那雙渾濁的眼睛擠成了兩條縫。“這裡就是仙庭啊。過了村口那道坡——看見沒有,那道土坡,上面長著兩棵歪脖榆樹的那道——過了那道坡,就是仙庭的地界了。”

“可是這裡……”阿蘿把碗抱在胸前,那隻碗在她懷裡顯得特別大,“這裡不像仙庭。”

“不像就對了。”老人的語氣變了,變輕了些,還帶著點長輩說晚輩不懂事時的那種無奈,“仙庭是仙庭,老百姓是老百姓。老百姓只管種地,不管仙庭的事。那些當仙的、當官的,他們住他們的宮殿去,俺們種俺們的地。仙庭的金磚銀瓦,也換不來一瓢麥子。”

阿蘿低下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水。水面上浮著一小片灰塵,像一粒極小的黑芝麻,靜靜地漂在水的中央。她盯著那片灰塵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仰起頭,把剩下的水一口氣喝完了。碗空了之後,她把碗雙手捧著遞回去。老人接過碗,另一隻手摸了摸她的頭頂,那隻粗糙的手掌在她頭髮上停了兩三息的工夫。“女娃,往後走,要是遇上穿鐵甲的,別抬頭看他們,也別跟他們說話。”

“穿鐵甲的?”阿蘿抬起頭。

“仙庭的兵。”老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土路上,砸出一個小小的坑,“見著他們,躲著走。”

天色暗下來了。西邊的雲被燒成了絳紫色,雲縫裡透出來的光像一條條金線,斜斜地射在大地上,把人和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扁。村子裡的煙囪冒出更多的煙來,這一次聞得到味道了——是燒麥秸的香味,還混著一點柴火的焦糊味。有個女人在遠處喊孩子回家吃飯,聲音拖得長長的,在暮色裡迴盪了好幾聲才消散。

隊伍沒有在邊境村子停留太久。蕭寒跟老人道了謝,帶著阿蘿和馬熊繞過村子,從村後的田埂上穿過去。田埂很窄,只夠一個人走,兩側的麥子被風吹得撲打在小腿上,毛刺刺的。馬熊走在最後面,他步子大,一腳踩下去,鞋底就把田埂上的土踩塌了一小塊。他不得不側著身子走,肩膀擦過麥穗,那些沉甸甸的穗子被他碰得簌簌往下掉著花粉,沾了他一肩膀的金黃色。

天快黑的時候,他們在一片樹林邊紮了營。樹林不大,約莫有二十來棵樹,大多是槐樹和榆樹,樹冠密密地擠在一起,能擋風。樹林的地面上落了一層厚厚的枯葉,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窸窣的聲響。馬熊用腳把一片落葉掃開,露出底下黑色的腐殖土,蹲下去用手捏了一把,土是潮的,能捏成團。“是好地。”他說,“這要是種上莊稼,兩年就能把地養肥。”

阿蘿找了棵粗一點的槐樹靠著坐下,把背上的包袱解下來放在膝蓋上。包袱裡除了幾塊幹餅和那根胡楊木棍,還有一樣東西——是石婆留給她的一枚骨簪。她沒把骨簪戴在頭上,一直包在一塊灰布里,放在包袱最底下。此刻她把手伸進去摸了摸那枚簪子的形狀,冰涼的,光滑的,骨頭上刻著一道道細密的花紋,那是石婆用磨尖的石刀一刀一刀刻上去的。阿蘿沒有把簪子拿出來,只是隔著那層灰布感受著上面的紋路,指尖一遍一遍地描過去。

蕭寒坐在一棵樹下,背靠著樹幹,把周村長給的那張羊皮地圖攤開在膝蓋上。地圖的邊緣已經卷起來了,被他用手掌壓平。他的眉頭微微蹙著,目光在地圖上那些墨線之間來回移動。火光從他的側後方照過來,在他的顴骨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線,讓他的臉看起來比白天更瘦削,下巴上的胡茬也更明顯了。他看了一會兒地圖,然後用右手食指在地圖上點了點。

“黑風口過了,現在是邊境。”他說話的時候沒有抬頭,聲音裡帶著一種慣常的冷靜,“再往西走,就是仙庭的鎮子了。鎮子上有官差,有稅吏,還有巡邏的兵。”

“那咱們還往前走嗎?”馬熊把火堆攏了攏,往裡面添了幾根枯樹枝。樹枝上有潮氣,一扔進火裡就發出嗤嗤的響聲,冒出一股白煙。火苗被壓下去一瞬,又噌地躥上來,把馬熊那張寬大的臉照得通紅。

“走。”蕭寒說,抬起頭來看著火光後面的黑暗,“但不進城。繞過去。從鎮子邊上走,走小路。”

“那得走多久?”阿蘿問。她的聲音從槐樹那邊傳過來,聽起來有點遠,像隔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在說話。

“不知道。”蕭寒把地圖捲起來,塞回懷裡,動作乾淨利落,“但總有走完的時候。”他說完這句話,自己也愣了一下。這句話他在沙漠裡說過三次,在薪火村的山洞裡說過兩次,每一次說的時候,心裡其實都是沒底的。但這一次說完之後,他感覺不太一樣——他看到那些麥田了,看到那些冒煙的屋頂了,看到那個端水給他們喝的老人了。這地方雖然叫仙庭,但土地還是土地,人還是人。

阿蘿坐在火堆邊,手裡轉著一根樹枝。那根樹枝是她從樹林裡隨手撿的,有小拇指粗細,一端削尖了,另一端還帶著幾片枯卷的葉子。她把樹枝尖端插進炭火裡,看著那截木頭慢慢變黑,邊緣泛起一圈暗紅色的光,接著就有火星子從木頭上爆出來,噼啪一聲輕響,濺在灰燼裡。她把樹枝抽出來,尖端已經著了一小團火苗,橙紅色的,在她眼前跳動。她又把樹枝翻了個面,把沒燒到的那一端也伸進火裡去,耐心地等著它燒透。

火苗舔著樹枝的尖端,發出一股焦香。那味道是乾燥的、溫暖的,帶著一種木質纖維被高溫分解之後特有的甜。阿蘿看著那根樹枝慢慢變黑、變彎,然後又想起石婆了。石婆的手也是這樣的——粗糙的、有裂口的手,握著磨尖的石刀,在骨頭上刻那些細密的花紋。石婆不會生火,薪火村的人不生火,他們吃生肉,喝冷水,靠著石頭裡的某種礦物質維持體溫。石婆一輩子沒見過火。有一次阿蘿從山洞外面撿了一截被雷劈焦的樹枝回去,石婆捏著那段樹枝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個時辰,最後說了一句:“仙庭的東西,冒著黑氣。”她把樹枝扔了。

阿蘿想著這些,手裡的樹枝已經燒掉了一小半。燒過的那截變成了灰白色的炭,輕輕一碰就碎成粉末。她把樹枝橫過來,用炭的那一端在地上畫了一道。畫出來的痕跡是黑灰色的,跟地上的黑土混在一起,幾乎看不出來。她又畫了一道,這次用力了些,炭尖在泥土上劃出了一條清晰的黑線。

石婆要是活著,看到這些田地、這些樹、這些會冒煙的屋頂,大概會覺得奇怪。她一輩子都以為仙庭只有石頭和鐵。她沒說過仙庭有什麼好處,也沒說過仙庭有什麼壞處,她只是用一種很平靜的、很確定的口吻告訴阿蘿:仙庭是石頭和鐵做的地方,去了那裡,腳踩下去是硬的,手摸上去是涼的,吃進嘴裡是澀的。

可阿蘿今天踩過麥田邊的土路了。那是軟的。她摸過老人的碗了。那是溫的。她喝過那碗帶著鐵鏽味的水了。水在嘴裡是澀的,但嚥下去之後,喉嚨裡留下了一絲絲甜。那種甜很淡,像藏在舌頭根底下,要仔細咂摸才能嚐出來。

她把燒盡的樹枝丟進火堆裡,看著那些灰白色的炭末被火焰吞沒。火堆裡的光映在她的瞳孔裡,兩隻眼睛像兩枚被點亮的琥珀。她的嘴唇抿著,嘴角的線條比她這個年紀的女孩該有的要硬一些,那是長年累月不說話之後留下的痕跡。石婆不愛說話,阿蘿跟著她,也學會了不愛說話。但此刻她胸口裡那團悶悶的感覺忽然鬆動了些,像有一根細細的線被從堵塞的管道里抽了出來,讓她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睡吧。”蕭寒說。他已經靠在樹幹上,閉上了眼睛。火光在他閉著的眼皮上跳動,讓那層薄薄的眼皮看起來透著一層粉紅色。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手指自然地彎曲著,就算在休息的時候,那手指的姿態也像是在握著什麼東西。

馬熊往火堆裡又加了兩根粗樹枝,然後用一根長棍把火堆往中間攏了攏,讓火燒得勻一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走到樹林邊緣,背對著火堆面朝外面的黑暗,像一堵沉默的牆。他的影子被火光拉得長長的,投在草地上,一直延伸到最近的榆樹根底下,跟樹影融在一起。

阿蘿把包袱枕在頭底下,在那棵槐樹根邊上躺下來。地面不平,幾根凸起的樹根硌著她的後背,她挪了兩下,找到一塊稍微平整些的地方。她仰面躺著,看見頭頂的樹冠把天空切割成碎片,幾顆星星從葉子的縫隙裡露出來,閃閃的。那星光跟沙漠裡看到的不一樣——沙漠裡的星星像是釘在天上的釘子,一顆一顆孤零零地掛著;這裡的星星,那些樹葉一晃,它們就跟著晃,像在水裡搖動。

她閉上眼睛。耳邊是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跟白天麥田裡的聲音有點像,但更輕一些,更散一些。遠處傳來一兩聲狗叫,比傍晚時稀疏了,像是村莊也安靜下來了。那狗叫在夜風裡飄著,沒有回聲,傳了一陣就消散了。

阿蘿翻了個身,臉朝火堆那一側。火光照在她的臉頰上,把她下唇那道裂口映成了一小條暗紅色的細線。她的眉頭慢慢鬆開了,眉心的豎紋淺下去,呼吸也漸漸變得平穩綿長。她在夢裡看見石婆了——石婆站在一片麥田前面,弓著背,伸出一隻手去摸那些沉甸甸的麥穗。麥穗上的芒刺扎到石婆的手指,石婆把手縮回來,看了看指尖,然後笑了。那個笑容阿蘿沒在醒著的時候見過,是舒展的、柔和的,把石婆臉上那些橫七豎八的皺紋都撐平了。

然後阿蘿醒了。火堆裡的炭火還在發著暗紅色的光,馬熊的背影還是那樣一動不動地守在樹林邊緣,蕭寒的呼吸聲從樹幹那邊傳來,均勻而沉穩。阿蘿伸手摸了摸包袱底下那枚骨簪,簪子上還留著她手指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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