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踏血行之九脈通天》第277章 《灌漿2》(1)

作者:東哥在黔·29天前

抽穗後的第七天,阿蘿在天還沒亮透的時候就醒了。帳篷外面還蒙著一層青灰色的薄霧,沙地上涼絲絲的露水沾溼了她的草鞋。她心裡惦記著地裡的黍子,昨夜翻來覆去沒睡踏實,總覺得那些綠油油的穗子一夜之間會變出什麼花樣來。她胡亂抓了一把頭髮,用骨簪綰起來,連臉都沒顧上洗,就拎著衣襟往外跑。腳踩在沙地上,沙子涼颼颼地鑽進腳趾縫裡,她顧不得這些,一路小跑穿過村子,繞過那些還沒燃起的灰燼堆,朝著最東邊那塊最肥的黍子地跑去。

晨風從沙漠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子乾澀的土腥味,但吹到黍子地裡就被那些綠汪汪的葉子擋住了,變成一陣一陣溼潤的、草葉特有的清香。阿蘿跑到地頭,彎著腰喘了幾口氣,胸口一起一伏的,額頭上沁出一層細細的汗珠。她抬起頭,看見那些黍子穗子比前幾天又鼓了一圈,綠裡泛著點淡淡的黃白色,穗子上那些細密的殼葉緊緊裹在一起,飽滿得像懷了崽的母羊的肚子。她的心怦怦跳起來,伸出右手,手指微微發抖,小心翼翼地掐了一穗下來。她記得石婆教過她,掐穗子不能掐太嫩的,要掐中上部的,漿水才足。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穗子根部,輕輕一擰,的一聲脆響,穗子就離了稈,穗柄斷口處滲出一滴透明的汁液,亮晶晶的,掛在指尖上。她把穗子放在左手手心裡,兩隻手掌合攏,使勁搓了搓。殼碎了,碎屑從指縫裡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沙土地上。她攤開手掌,低頭看去,手掌心裡躺著一小撮白白的、黏糊糊的東西,漿水浸透了掌紋,順著掌心的弧度往下淌,在手腕那裡積成一小汪,眼看著就要滴到袖口上。

她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心那灘白漿,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上來的滋味。是高興,是驚奇,還是一種隱隱的、不敢確信的恍惚。去年這個時候,她也在同樣的地裡做過同樣的事,可那時候手心裡搓出來的漿水稀稀拉拉的,像摻了水的稀粥,顏色也不正,發青發烏。今年這漿水白得像奶,濃得流不動,黏糊糊地掛在掌紋裡,透著一股子清甜的香氣。她的鼻子忽然一酸,眼眶熱了。她趕緊低下頭,把臉湊近手心,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點漿水在嘴裡。舌尖觸到那團黏稠的白漿的一剎那,一股清甜的味道在口腔裡化開了,甜是淡淡的甜,不膩,後面緊跟著一股子鮮靈靈的青草味,像雨後沙地上冒出來的嫩芽。她含著那口漿水,捨不得咽,讓它在舌頭上慢慢地化,眼睛彎成了月牙,嘴角翹起來,笑出了聲。

哥哥!她轉身就跑,兩隻光腳丫子在沙地上啪啪地拍著,跑得急了,草鞋甩掉了一隻她也懶得彎腰去撿,就那麼一高一低地顛著往村子裡衝。她的聲音又尖又亮,劃破了清晨的寧靜,驚得路邊草窩裡幾隻沙雀撲稜稜飛起來。她邊跑邊喊,灌漿了!灌漿了!

蕭寒正蹲在帳篷門口磨骨刀。晨光剛剛從東邊的沙丘頂上照下來,斜斜地打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麻布短褐,肩頭磨出了毛邊,袖子捲到胳膊肘上面,露出兩條曬得黝黑的、筋絡分明的小臂。他聽見阿蘿的喊聲,手裡的骨刀停住了,抬起頭來,迎著光眯了眯眼。陽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被風沙打磨得粗糙的臉頰上,眼角的皺紋更深了一些,下巴上的胡茬幾天沒刮,密密地冒出一層青灰色。他的眼神平靜,但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他放下骨刀,撐著手邊的骨杖站起來。骨杖是去年冬天他在沙溝裡撿的一根野駱駝腿骨做的,磨得光溜溜的,杖頭被他的手掌盤出了溫潤的油色。他站起來的時候,右膝蓋響了一聲,咔吧一下,他眉頭皺了皺,又鬆開,拄著杖,不緊不慢地往地頭走。

阿蘿已經跑到了地頭,見他來了,急不可耐地迎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往地裡拉。哥哥你快看你快看!她的聲音脆生生的,像一串鈴鐺,手勁兒不小,拽得蕭寒身子一歪。蕭寒由著她拽,跟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黍子地裡。葉子上還掛著露水,溼漉漉地蹭在他們腿肚子上,涼涼的。阿蘿在最中間那行黍子跟前停下來,蹲下身,指著一穗最飽滿的說:這穗,這穗最鼓,我剛才搓的就是這穗。蕭寒也蹲下來,膝蓋又咔吧響了一聲,他咬著後槽牙沒吭聲,右手扶著骨杖穩住身子,左手伸出去,兩根手指準確無誤地捏住了阿蘿指的那穗黍子。他的動作很輕,指尖先是碰了碰穗子外面的殼葉,感受了一下那層殼葉的韌性和溼度,然後才緩緩用力,輕輕一擰,穗子到手了。他把穗子擱在左掌心裡,右手掌心覆上去,不緊不慢地搓。他的手掌大,指節粗,掌心的繭子厚得像一層硬殼,搓起來沙沙的響。殼碎了,白漿從指縫裡滲出來,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黍子葉子上,一滴,兩滴,白亮亮的。

他把手掌攤開。陽光正好照在他手心裡,那些白漿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稠得幾乎不流動,像凝固了一半的羊奶。他用食指蘸了一點,舉到眼前看了看,又把指頭放進嘴裡,慢慢品了品。他嚼了兩下,閉上眼,喉結動了動,嚥下去,睜開眼的時候,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光。他點了下頭,聲音不高,但很穩,灌上了。

灌上了!阿蘿跟著說,聲音比他的高出一大截,雙手拍在一起,啪的一聲脆響。

灌上了!鐵骸的聲音從地那頭傳來,悶聲悶氣的,像一口銅鐘被敲響了。鐵骸從黍子地那一頭鑽出來,腦袋上頂著兩片草葉子,一張黑紅的大臉上全是笑,嘴咧得老大,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他手裡攥著好幾穗掐下來的黍子,兩隻大手搓得全是白漿,順著指縫往下淌,把他那件灰撲撲的短褂前襟都弄髒了。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過來,腳下的泥被他踩得撲哧撲哧響,跑到蕭寒跟前,把手舉到蕭寒面前,兩隻巴掌攤開,手心裡的白漿糊了厚厚一層。盟主您看!我這塊地的漿水足不足?他的嗓門大,震得旁邊黍子葉子都跟著抖。

蕭寒看了看鐵骸手心裡那些白漿,漿水多得像剛從奶桶裡舀出來的,稠得能拉出絲來。他簡短地說,嘴角微微往上牽了牽。這塊地你伺候得好。

鐵骸一聽這話,搓了搓手,嘿嘿地笑,笑得臉上的橫肉直顫。那是!我天天夜裡起來看水渠,三更天就扛著鍬去巡地了,蟲一棵一棵地捏,草一棵一棵地拔,我媳婦說我瘋了,跟地過日子呢。他一邊說一邊把手往衣服上蹭,蹭了兩下又覺得可惜,抬起手把指尖上剩的那點白漿舔了,咂咂嘴,甜的!比去年的甜!

這時候,越來越多的人從村子裡湧出來了。老人拄著柺棍,小娃娃光著屁股,女人們挎著籃子,男人扛著鋤頭,呼啦啦地往自家地裡跑。整個村子像一鍋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翻騰起來。到處都是掐穗子的聲音,,脆生生的,夾雜著人們的叫喊聲和笑聲。西邊那塊地裡的劉嬸掐了一穗搓開,漿水只有薄薄一層,稀得像清水,她急得直拍大腿:哎呀我的老天爺,咋這麼少!撒腿就往水渠那邊跑,一邊跑一邊喊當家的,死鬼快挑水!漿不夠!東邊那塊地裡的老張頭搓了一穗,漿水足得順著手腕淌了半截胳膊,他舉著那隻手在太陽底下翻來覆去地看,眼眶紅紅的,嘴裡唸叨著:夠了夠了,這回夠了,咱有吃的了。一個光屁股的娃娃從地裡鑽出來,滿手滿臉都是搓碎的殼和漿水,舉著兩隻小手往他媽跟前跑,奶聲奶氣地喊:娘,白奶!白奶!他娘蹲下來,用自己的袖子給娃娃擦臉,擦著擦著眼淚就掉下來了,把娃娃摟在懷裡,臉埋在娃娃的肩窩裡,肩膀一聳一聳的。

阿蘿站在地頭,看著這幅景象,心裡漲得滿滿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膨脹開來,頂得她嗓子眼發緊。她扭頭看了看蕭寒。蕭寒還蹲在地頭,沒有走,手裡捻著一撮搓碎了的殼,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擱在舌尖上舔了舔,眉頭微微皺著,像在品什麼滋味。他的側臉被陽光勾出一道硬朗的輪廓,下巴上的胡茬閃著細細的金色光點,那雙眼睛半眯著,目光卻透過面前的黍子穗子望向更遠的什麼地方。阿蘿走過去,蹲在他旁邊,輕聲問:哥哥,你看啥呢?

蕭寒捻著指尖的碎殼,聲音沉沉的:看天。

阿蘿順著他的目光抬頭看。天藍得透亮,一絲雲都沒有,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頂上,光毒辣辣的,照在黍子葉子上,葉子邊沿已經開始微微打卷。天不好?她問。

萬里無雲。蕭寒說,灌漿的時候,最怕這樣的天。

阿蘿的心咯噔一下,沉了沉。她想起去年灌漿那會兒,也是這樣的晴空萬里,結果傍晚忽然颳了一場乾熱風,風從沙漠那邊捲過來,又幹又燙,像有人拿火把在地裡燎了一遍。一夜之間,穗子蔫了大半,漿水乾了,籽粒癟得像被抽了筋。那一年的收成少了一半,冬天餓死了好幾口人。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衣角,指節泛白。那……那今年怎麼辦?她的聲音有點發抖。

蕭寒沒回答她。他撐著骨杖站起來,膝蓋又咔吧響了一聲,他活動了一下那條僵硬的右腿,轉身朝田埂上走。阿蘿趕緊跟上去,小跑著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寬厚的、微微駝著的背影,看著他後腦勺上那些摻了白絲的頭髮被風吹起來,心裡酸酸的。

到了田埂上,蕭寒站定了,回身面向那些從地裡湧上來的人群。他拄著骨杖,身子微微前傾,把全身的重量壓在骨杖上,右腿松著不敢使力。他掃了一眼圍過來的各村村長,目光從每一張焦急的臉上掠過去,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出去:灌漿的時候,漿水越多,籽粒越飽滿。漿水少的,多澆水,多施肥。漿水足的,也別大意。他停了一下,用骨杖點了點腳下的土地,這時候最怕兩樣東西。一個是風,一個是旱。風乾了漿,旱癟了籽。今天夜裡開始,各村輪流巡地,看風看水,一刻不能松。

圍著他的村長們互相看了看,點點頭,有人從懷裡掏出骨片和炭筆,歪歪扭扭地往上記。鐵骸擠在最前面,大腦袋伸得老長,嘴唇上那一圈燎泡紅豔豔的,像趴了一排小蟲子。他昨晚一夜沒睡,在渠上走了七八個來回,嘴上急出來的泡今天早上剛破,又疼又癢,他時不時伸出舌頭舔一下,嘶嘶地吸涼氣。盟主,他的嗓子有點啞,水渠最遠的那個頭,到咱們東邊那塊地得走小半個時辰。要是乾熱風來了,澆得過來嗎?

澆不過來。蕭寒說,語氣乾脆。

鐵骸急了,嘴上的泡被他舔得滲出血絲來,他抹了一把嘴角,攥著拳頭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那咋整?

但能防。蕭寒說。

咋防?好幾個聲音同時問。

蕭寒沒有立刻回答,他側過身,抬手指著黍子地北邊那一片空曠的沙地。那片沙地在太陽底下泛著白花花的光,熱浪從沙面上蒸騰起來,晃得人眼暈。沙地盡頭是幾棵歪脖子老胡楊,孤零零地戳在那裡,像幾個駝背的老人。在地邊種樹。他說,聲音沉穩,樹能擋風。擋住風,穗子就不容易被吹乾。樹根能固沙,樹蔭能壓地溫。種一排紅柳,一排沙棗,再種幾棵胡楊。成活了,就是一道牆。

阿蘿站在人群后面,聽見這話,眼睛亮了一下。她想起去年秋天,她帶著村裡幾個半大孩子在沙窩子那邊挖回來不少樹苗子,紅柳的枝子一插就活,沙棗的苗子根鬚多,胡楊苗最難挖,她挖了三棵就磨破了一雙手,十個指頭全起了血泡。那些樹苗當時插在村後的爛泥塘邊上養著,她每天澆水,冬天還給培了土,她本來不知道派什麼用場,現在一下子明白了。她從人群裡擠出來,跑到蕭寒跟前,仰著臉說:哥哥,樹苗有!我去年的那些樹苗都在後塘邊上呢,紅柳一百多棵,沙棗七十幾棵,胡楊三棵,都活了!

蕭寒低頭看著她,那張被太陽曬得黑裡透紅的小臉上全是急切,眼睛亮晶晶的,額頭上還有早上跑出來時蹭的一片草屑。他伸手把她頭頂那片草屑拈掉,指頭碰了碰她的發心,輕聲說:好。你帶孩子們去挖,今天就把樹種上。

阿蘿一蹦三尺高,轉身就跑。她的草鞋只剩了一隻,跑起來一高一低的,有點瘸,可步子飛快。她扯著嗓子喊:青苗!小石頭!虎子!二丫!都來!都跟我來!幾個半大孩子從地裡鑽出來,一個個腦袋上頂著草葉子,手裡還攥著沒搓完的黍穗,聽見阿蘿喊,撒丫子跟在她後面跑。一溜煙似的,七八個孩子跑過田埂,跑過沙地,跑向村後那片爛泥塘。阿蘿在最前面,兩條細腿倒騰得飛快,烏黑的頭髮在腦後甩來甩去,一邊跑一邊回頭喊:快點快點!太陽下山前種不完,晚上風來了就晚了!小石頭跑得臉紅脖子粗,呼哧呼哧喘氣,含混不清地喊:阿蘿姐等我!青苗最小,兩條短腿倒騰不過,跑幾步摔一跤,爬起來再跑,手心蹭破了皮也顧不上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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