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裡一下子忙開了。挑水的挑水,挖坑的挖坑,堆草的堆草。鐵骸帶著十幾個壯勞力,把水渠又加寬了一截,渠底的淤泥清出來堆在兩岸上,夯實了,怕大水沖垮。他掄著鐵鍬,一鍬一鍬地鏟泥,後背上的汗把短褂溼透了,貼在脊樑骨上,露出兩塊鼓突的肩胛骨。他嘴裡不停地嚷嚷著:快點快點!這邊的土再拍拍!別留縫!縫隙漏水的!他的嗓門大,隔著半里地都聽得見。
阿蘿帶著孩子們挖樹苗。爛泥塘邊的土又黏又溼,樹苗的根扎得深,一鍬下去帶起一大坨溼泥。阿蘿蹲在地上,兩隻手摳著樹苗根部的土,一點一點地往外扒,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她摳了足足一刻鐘,才把一棵紅柳苗完整地挖出來,根鬚一根沒斷。她把樹苗舉起來看了看,枝子上已經冒出了嫩紅的小芽,毛茸茸的,像小娃娃的睫毛。她笑了,把樹苗小心地放在旁邊的草蓆上,扭頭對青苗說:你挖的時候慢點,別把根拽斷了,根斷了就活不成了。青苗蹲在她旁邊,手裡攥著一把小骨鏟,學著阿蘿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挖。他挖了一會兒,忽然了一聲,從泥裡拽出一根細細白白的東西,舉到眼前看。阿蘿姐,這是啥?阿蘿湊過去一看,是一根新發的根鬚,嫩得透明,尖上頂著一點點綠。她高興地說,苗子活了,新根都長出來了!青苗也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豁了口的牙。他把那根根鬚輕輕放回泥裡,繼續挖,動作比剛才更輕了。
種樹的場面更熱鬧。孩子們兩人一組,一個扶著苗,一個培土。小石頭和虎子合夥種一棵沙棗,小石頭蹲在地上把坑挖好了,虎子把沙棗苗擱進去,扶得筆直,小石頭往裡填土,填一層踩一層,踩實了,又填一層,再踩。虎子問:踩那麼實,根會不會憋死?小石頭理直氣壯地說:阿蘿姐說的,根要跟土貼緊了才能喝水!虎子撇撇嘴不吭聲了,把苗子扶得更直些。阿蘿種那三棵胡楊,她找了三塊最好的位置,就在地北邊最中間,正對著風口。她挖的坑比別人挖的深出一截,坑底鋪了一層漚過的草肥,再把胡楊苗放進去,培土的時候格外小心,一層土一層水地灌,讓泥漿把根鬚裹得嚴嚴實實。三棵胡楊種完了,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額頭的汗,退後兩步看了看。三棵胡楊苗筆直地站在地邊上,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像三個小哨兵。她拍拍手上的泥,對著那三棵苗子說:你們可要好好長,長大了幫我們擋風。
種完樹,阿蘿又跑到地邊堆草垛那邊幫忙。火煉仙子帶著人已經堆了七八個大垛,乾草和枯枝壘得有一人多高,頂上壓了幾塊石頭,怕被風捲跑。阿蘿抱起一捆乾草往垛上摞,她的個子矮,踮著腳尖往上舉,臉紅紅的,腮幫子鼓著使勁。火煉仙子走過來,一把接過她手裡的草捆,輕輕鬆鬆擱到垛頂上,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你種完樹了?阿蘿點點頭,喘著氣說:種完了,三棵胡楊,全種上了。火煉仙子了一聲,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沒再說什麼。阿蘿覺得火煉仙子今天比平時和藹些,那雙總是冷冰冰的眼睛裡好像多了點暖意。她心裡一熱,幹活更有勁兒了,又跑去抱草。
灌漿到第十天的時候,蚜蟲來了。一開始只是零零星星的幾顆,趴在最靠南那塊地的穗子背面,不仔細看根本瞧不見。阿蘿每天早上都去地裡翻穗子看,那天她翻到第五穗的時候,手指尖摸到一層麻麻賴賴的東西,她把穗子翻過來,湊近了看,穗子背面的殼葉上密密麻麻趴了一層的蚜蟲,黑黑的、小小的,擠擠挨挨地爬來爬去,看得人頭皮發麻。她的手指一哆嗦,穗子差點掉地上。她趕緊又翻了幾穗,一穗比一穗多,最厲害的那穗上,蚜蟲已經疊了兩三層,黑乎乎的一片,像撒了一把煤灰。她的胃裡一陣翻湧,噁心勁兒從嗓子眼往上頂,她捂住嘴乾嘔了一下,眼角泛出淚花。
她跑去找蕭寒,這次沒有喊,她怕喊出來驚著別人。她跑到蕭寒跟前,拽住他的袖子,把手裡那穗翻過來的穗子舉到他眼前,聲音壓得低低的、發抖的:哥哥,蟲又來了。比去年還兇。
蕭寒接過那穗黍子,翻過來一看。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阿蘿注意到他的拇指在穗柄上用力地捻了兩下,指節泛白了。他把穗子舉到鼻子前面聞了聞,又用手指捻死了一隻蚜蟲,看了看指頭上那點黑綠的汁液。噴灰水。他放下穗子,說,去年用灰水治住了。今年早備了灰,現在就動手。
火煉仙子帶著人早就備好了十幾大缸的草木灰水。她在後場支了三口大鍋,燒火的燒火,泡灰的泡灰,過濾的過濾。草木灰倒進木桶裡,加上水,用木棍使勁攪,攪得灰水濃稠泛白,再用細麻布一層一層地濾,濾掉渣子,裝進一個個大木桶裡。天還沒亮透,火煉仙子就站在場院中間喊了一聲:抬桶!下地!匠人們一人扛一個木桶,手裡攥著大掃帚,踏著露水往地裡趕。
阿蘿也扛了一個木桶。桶比她腰還粗,裝滿了灰水沉甸甸的,她扛在肩上,腰彎下去,步子一深一淺的。到了地頭,她把桶放下,抓起一把大掃帚,蘸飽了灰水,舉起來往黍子穗上灑。灰水從掃帚的竹梢上甩出去,細細密密的雨絲一樣落在穗子上,落在葉子上,發出沙沙的輕響。蚜蟲被灰水一沾,頓時扭動起來,黑黑的蟲身擰成一團,沒扭幾下就不動了,僵在穗子上,灰水乾了以後變成一層白白的膜。阿蘿一穗一穗地灑,掃帚在她手裡上下翻飛,胳膊掄得發酸,肩膀疼得像要脫臼,她咬著牙不吭聲。露水打溼了她的褲腿,灰水濺在她的臉上、脖子裡,涼颼颼的,混著汗水一起往下淌。她灑完了一行,又灑第二行,一壟一壟地往前走,腰彎得久了,直起來的時候嘎巴嘎巴響。
青苗跟在她後面,小手裡攥著一把比他腦袋大不了多少的小掃帚,揹著一個用葫蘆殼做的小水桶,桶裡裝了小半桶灰水。他學阿蘿的樣子,蘸飽了灰水,踮著腳往穗子上灑。他人矮,夠不著高處的穗子,就蹦一下灑一下,蹦得滿頭大汗,兩條小短腿痠得直打顫,他也不肯歇。小石頭在他旁邊,個子比他高半頭,夠得著,一穗一穗灑得認真,嘴裡還數著數:一穗,兩穗,三穗……灑完一行,回頭喊:阿蘿姐,我灑完了!阿蘿從另一行裡探出頭來,聲音啞啞的:再灑一遍!蟲太多了,一遍不夠!小石頭扁扁嘴,又從頭灑起。青苗也跟著從頭灑,他剛才蹦得太猛,腳底板磨出了泡,走一步嘶一下,但他攥著小掃帚的手攥得緊緊的,指頭都白了,一聲苦也沒叫。
灑灰水灑了整整一天。從清晨到傍晚,地裡全是掃帚甩灰水的聲音,,像下雨。到了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阿蘿終於灑完了最後一行。她把掃帚往地上一插,整個人一屁股坐在地上,腿軟得像麵條,胳膊抬都抬不起來了。她癱坐在黍子行間的泥地上,仰著臉,大口大口地喘氣。夕陽從西邊照過來,照在她臉上,她那張被灰水和汗水糊花了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她伸手夠了一穗黍子翻過來看,穗子上的蚜蟲少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也蔫蔫的爬不動了。她舒了一口氣,胸口的石頭落了地。這時候她看見蕭寒拄著骨杖從田埂那頭走過來,走得很慢,右腳一拖一拖的,他的膝蓋又疼了。阿蘿想站起來去迎他,可腿使不上勁兒,試了兩次都沒站起來,只好坐在地上朝他揮手:哥哥!蟲壓住了!
蕭寒走到她跟前,低頭看著她那張花貓一樣的臉,伸手用袖子給她擦了擦臉上的灰水。他的袖子粗糲糲的,擦在臉上沙沙的,但阿蘿覺得暖乎乎的,眼眶熱了一下。他說,歇會兒。
可蚜蟲剛壓下去,金龜子又來了。銅綠色的殼,拇指大小,一到夜裡就從沙土裡鑽出來,嗡嗡地飛,趴在穗子上咔嚓咔嚓地啃。東邊那片地勢最高的黍子地最先遭了殃,一夜之間,半塊地的穗子被啃得豁豁牙牙的,像被狗啃過的骨頭。天剛亮鐵骸就跑來報告,那張黑紅的臉氣成了紫紅色,兩隻拳頭攥得骨節嘎巴響,嘴上的燎泡又破了一回,血絲掛在嘴角上。盟主!您快去看看!他的嗓子吼啞了,金龜子!鋪天蓋地的金龜子!
蕭寒跟著鐵骸走到東邊那塊地。地頭上一片狼藉,穗子東倒西歪,殼葉碎了一地,那些被啃了一半的籽粒露出裡面青白色的瓤,乾巴巴地蔫在穗殼裡。蕭寒蹲下來,用樹枝扒開地表的浮土,土裡密密麻麻全是金龜子的幼蟲,白花花的蠐螬在土裡蠕動。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沉默了很長時間,蹲在那裡一動不動。鐵骸急得在旁邊團團轉,腳把地踩得亂七八糟。阿蘿站在蕭寒身後,看著他微微弓著的脊背,看著他後頸上那些被汗水粘住的頭髮,心裡揪得慌。
終於,蕭寒站起來了。他把樹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沉聲說:金龜子喜歡亮光。夜裡在地頭點火,它們會被火光引過來。再用網撈。他說完轉頭看了一眼火煉仙子,火,越多越好。姜師傅那邊連夜編網,套長竿,撈。
那天夜裡,黍子地邊上點燃了幾百堆火。火光沖天而起,把整片黍子地照得亮如白晝,黍子穗子上的露水被火烤得蒸騰起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熱烘烘的草腥味。金龜子從四面八方飛過來,銅綠色的殼在火光中一閃一閃的,像無數顆小流星,噼裡啪啦地撞進火堆裡,燒得滋滋響。火煉仙子帶著人守在火堆旁邊,一人守一堆,不停地往火裡添枯枝,火苗子竄得老高,熱浪烤得人臉皮發緊。姜師傅帶著百工閣的十幾個匠人,一人一根長竿,竿頭上套著用麻繩編的密網,像撈魚一樣朝著空中飛舞的金龜子兜過去。一兜一兜,金龜子撞進網眼裡,密密麻麻的,兜滿了就往地上一倒,嘩啦啦像倒豆子。匠人們的手被麻繩磨出了血,一層皮磨掉了也不停手,換了隻手繼續撈。
阿蘿也守著一堆火。火烤得她半邊臉發燙,另半邊臉涼颼颼的,她坐在火堆旁邊,手裡攥著一根短竿,竿頭套了個小網兜,看見金龜子飛來就兜。她兜了一網,網裡密密麻麻擠了幾十只金龜子,銅綠色的殼在火光裡晃得人眼花。她把網往地上一磕,金龜子噼裡啪啦掉在地上,有些被摔暈了,腿還在蹬,有些直接掉進火堆裡,嗤啦一聲冒一股青煙。她低頭看著那些燒焦的金龜子殼,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石婆的臉浮在她眼前,那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太眯著眼睛坐在沙丘上說過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來:金龜子雖然吃莊稼,可它也是沙漠裡的生靈。它要吃,人要活,這就是命。
阿蘿把竿子放下了。她沒有再兜,就坐在火堆旁邊,看著那些金龜子朝火裡飛,一隻一隻地燒著。她看得發怔,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轉,她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淚意逼回去了。這時候蕭寒拄著骨杖走到她旁邊,挨著她坐下來。火光照在他臉上,把他臉上的皺紋一條一條照得清清楚楚。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一隻手放在阿蘿的腦袋上,輕輕地拍了拍。
天亮的時候,火滅了。地頭上堆了十幾筐燒焦的金龜子,黑乎乎的,散發著一股焦糊味。空中的金龜子稀稀拉拉沒幾隻了,黍子穗子上的啃痕也停了。鐵骸蹲在地頭,看著那些筐裡的死蟲子,又看了看被保住的黍子穗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嘴上的燎泡結了痂,黑紅黑紅的一小塊。
灌漿灌到第十八天,漿水開始變稠了。阿蘿記得蕭寒說過漿變稠了就要收了,她一大早就跑到地頭,掐了最中間那株黍子最頂上那穗,放在手心裡搓。這回搓出來的不再是白漿,是黃黃的面,黏黏的,能捏成團。她用指尖捏了一小團黃面擱在舌頭上,面在舌尖化開,一股子厚實的、糧食特有的香氣充滿了整個口腔。不再是青草味的清甜,是沉甸甸的、暖融融的甜,像冬天爐灶上煨著的那碗糊糊。她含著那口面,捨不得咽,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她一邊哭一邊笑,抹了把臉,站起來朝蕭寒那邊跑。
哥哥!她跑到蕭寒跟前,把手心裡那團黃面舉到他眼前,漿幹了!面成了!
蕭寒接過她手心裡那團黃面,放在手心裡捻了捻,又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他的鼻翼微微翕動,那股糧食的香氣鑽進鼻腔的時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點亮光很短暫,但阿蘿看得清清楚楚。他把那團面放回阿蘿手心裡,嘴角翹起來,那是阿蘿很少見到的、舒展的、帶著點孩子氣的笑。再等幾天。他說,等穗子全黃了,就收。
幾天?阿蘿仰著臉問。
十天。蕭寒說。
阿蘿掰著手指算了算,十個指頭掰完了,又從頭掰了一遍,抬起頭來笑了:十天以後,就能吃新米了?
蕭寒點了下頭,聲音輕輕的,像怕驚著誰。
阿蘿笑了。她站起來,轉過身去,看著那片一望無際的黍子地。晨光從東邊照過來,照在每一穗黍子上,穗子沉甸甸地垂著頭,金黃的顏色從穗尖往穗根慢慢地沁染,像有人拿筆蘸了金粉一筆一筆地塗。風吹過來,整片地沙沙地響,穗子碰著穗子,發出細碎而密集的摩擦聲,像成千上萬的人在輕聲細語。她站在地頭,張開雙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吸進去的滿是糧食的、陽光的、豐收的香氣。她心裡漲得滿滿當當的,忍不住開口唱起來,聲音脆生生的,順著風飄出去:沙丘高,沙丘低,媽媽揹我過沙地……
灌漿的最後幾天,蕭寒每天晚上都去地裡轉一圈。拄著骨杖,從村東走到村西,從村南走到村北,一塊地一塊地地看。阿蘿跟在他後面,也一塊地一塊地地看。月光照在黍子地上,穗子泛著一層銀白色的光,像一片靜靜的海。蕭寒走到哪塊地頭就停下來,彎下腰,掐一穗看看,搓開,捻一捻,聞一聞,再放回去。阿蘿學著他的樣子,也掐、也搓、也捻、也聞。她發現東邊那塊地的穗子壓彎了腰,穗頭快要垂到地面上,西邊那塊地的穗子還翹著,穗尖朝天。她指給蕭寒看:哥哥,東邊的熟了,西邊的還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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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772第》明將夜長《卷七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