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腳站往西走了七天,又建了一個新的歇腳站。那地方原來只有一片被風沙啃得只剩骨架的胡楊林子,七歪八扭地戳在沙地裡,像幾根燒焦的骨刺。蕭寒站在那兒,仰頭看了一盞茶的工夫,喉結動了動,沒說行也沒說不行。馬熊蹲在一邊掰幹餅,餅渣子掉了一地,幾隻沙蟻慌慌張張地扛著碎屑往洞裡跑。就這兒吧。蕭寒終於開口,聲音不大,被風攪得零零碎碎,挖井,就地起牆,兩間屋,一間住人一間堆貨。馬熊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拍了拍巴掌上的渣子,呼地站起來。成,我去叫人。火煉仙子蹲在不遠處的沙丘上,正用手攏著一捧沙,沙子從指縫裡簌簌往下漏,漏完了又捧一捧,像在數什麼。她聽見蕭寒說話,抬起頭,日光把她那張被風沙磨得有些糙的臉照得發亮,額角還有一條剛結痂的細口子,是前幾天颳風時被飛石蹭的。盟主,這地方的土不行。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土,走過來,靴子陷在沙裡踩得撲撲響,我方才試著往下刨了三尺,底下全是沙礫,滲水是滲水,但存不住。蕭寒轉頭看她,目光落在那道痂上,停了一瞬。那就拿石頭砌井壁,和胡楊林前哨一樣。火煉仙子抿著嘴想了想,點了點頭。她的手不自覺地抬起來摸了摸額角的痂,指尖碰上去的時候微微皺了一下眉。行,我去尋石頭。往南走三里有一片亂石坡,應該能用。
歇腳站建了十天。十天裡風沒斷過,白天刮,夜裡也刮,沙子像磨刀石一樣蹭著人的臉。蕭寒的嘴唇裂了三道口子,說話的時候舌尖總會不自覺地舔一下下唇那道最深的縫,舔完又皺眉頭。他沒有停下。每天天不亮就從帳篷裡鑽出來,把骨杖往沙地上一拄,先是繞著工地把每一堵牆都走一遍,手指去扣土坯之間的泥縫,扣出一指甲蓋的灰下來,湊在鼻尖聞一聞。阿蘿跟在他後頭,抱著一隻陶罐,罐子裡是早晨剛燒開晾溫的水。她看蕭寒彎下腰去檢查地基的時候,就悄悄把罐子放在他腳邊,退開兩步,抱著膝蓋蹲在一邊等。等蕭寒直起腰,端起罐子灌了一大口,她才站起來,跑過去把空罐子接回來,又跑回臨時搭的灶棚裡去燒下一罐。
阿蘿,你爹在那邊砌牆,你過去幫把手。火煉仙子從棚子外探進頭來,聲音又脆又亮,被風吹得一抖一抖的。阿蘿正對著陶罐裡冒出來的白氣出神,聽見這話猛地回過神,手忙腳亂地把罐子從火上端下來,燙得了一聲,兩個耳朵尖一下子紅了。她把手指含在嘴裡唆了兩口,掀開簾子往外跑。風沙迎面撲過來,她眯起眼,一隻手擋在額前,看見蕭寒正蹲在牆根底下,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來的小臂上青筋繃著,正把一塊土坯穩穩地按進泥漿裡。泥漿是紅的,混了碎草莖,黏糊糊的,沾了他滿手。他按完一塊,側過臉用肩膀蹭了一下鼻尖上的汗,鼻尖上立刻就多了一道泥印子。阿蘿看見了,想笑又沒笑,跑過去蹲在他旁邊,也捲起袖子,把手伸進泥桶裡掏了一把泥。我來幫你。她說著,把泥糊在土坯上,小手使勁按了按,指甲縫裡全塞滿了紅泥。蕭寒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嘴角卻動了一下。那一下很輕,要不是阿蘿正抬頭看他,根本發現不了。
再往西走了十天,第二個歇腳站落成的時候,天正下第一場冬雨。雨不大,細得像篩子篩過的麵粉,落在沙地上立刻就沒了蹤影,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溼印子。火煉仙子站在新壘的井臺邊上,手裡攥著一截麻繩,繩頭拴著一隻木桶。她把桶順進井裡,聽見的一聲,水花濺上來的聲音悶悶的。她慢慢往上提,木桶出水的時候,她湊過去看了一眼,水裡漂著一片枯黃的草葉。她伸手把草葉撈出來,捏在指間捻了捻,放在鼻子底下聞。鹼味淡了。她說,把桶提到井臺上,彎腰掬了一捧水送進嘴裡,腮幫子鼓了鼓,嚥下去,比上一個歇腳站的井水好,能喝。蕭寒站在三步遠的地方,骨杖立在身前,兩隻手疊在杖頭上。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袍子,袍角被風掀起來,露出裡面絮了一層薄棉的夾衣。雨絲沾在他的眉毛上,凝成細小的水珠,他也沒擦,就那麼站著。路像一根繩子。他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被我們一點點往沙漠深處扔。扔一段,系一個結。這個結要繫牢。
路兩旁種了紅柳和沙棗。紅柳是阿蘿一棵一棵從薪火村帶來的苗,根上裹著溼泥,用草繩纏得密密匝匝。她蹲在路邊,用小鏟子挖一個坑,把苗放進去,手扶著苗莖讓它站直了,再把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填到一半的時候澆一瓢水,等水滲下去,再填剩下的土。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嘴唇微微翕動著,不知道在跟自己說什麼。青苗站在她旁邊,也蹲著,手裡攥著一棵沙棗苗,苗比他胳膊還細。他挖坑的時候力氣不夠,鏟子下去只能剷起薄薄一層土,鏟了七八下才刨出一個小坑來。阿蘿種完自己那棵,回頭看他,見他鼻尖上都冒了汗珠,正咬著後槽牙使勁往下鏟。她伸手按住他的鏟子背。別急。她說,坑不用太深,樹根能伸直就行。青苗抬起頭看她,眼睛亮亮的,沾了一臉土,像個花貓。他吸了一下鼻子,把鏟子往旁邊挪了挪,又挖了兩下,終於把坑挖好了。他小心翼翼地把苗放進去,填土的時候手有點抖,苗歪了一下,他趕緊扶正,又填了兩捧土,壓實了,澆了水。水澆下去的時候苗旁邊的土冒了個泡,他盯著那個泡看了半天,嘴角慢慢翹起來。阿蘿姐,我種好了!他站起來,兩條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穩。阿蘿拍了拍他肩上的土,說:種得好。以後路走到這兒,樹就認得你了。
井口用石頭壘了,每口井的井沿上都嵌著一塊青石板,石板上刻著兩個字。字是阿蘿用鐵釺一筆一劃刻上去的,歪歪扭扭,像是剛學寫字的孩子的手筆。字左邊的刻得太擠了,右邊的又拉得太開,整個字看起來像要散架。字倒還好,兩筆撇捺都刻得深,末了一筆捺還帶了個鉤,像火苗的尾巴。阿蘿刻完最後一口井的時候,手心磨出了三個水泡。她坐在井沿上,攤開手掌看了看,水泡亮晶晶的,一按就疼。她沒吭聲,從懷裡掏出一塊布條,把掌心纏了兩圈,又繼續去種樹了。火煉仙子路過的時候瞥了一眼她的手,腳步頓了頓,嘴唇抿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轉身回了帳篷,過了一會兒端著一小罐獾油出來,塞進阿蘿懷裡。晚上抹上。她說,聲音有點硬,明天還要幹活,手破了怎麼拿鏟子。阿蘿抱著罐子,仰頭看她,火煉仙子的臉在逆光裡看不太清表情,但耳根那兒好像紅了一小片。阿蘿把罐子抱緊了,低下頭去,聲音小小的:謝謝火煉姐姐。火煉仙子沒應她,轉身走了,靴子踩在沙地上咯吱咯吱響。
新發現的綠洲比胡楊林前哨大三倍。水從地下湧出來,咕嘟咕嘟的,冒出來的水花在陽光下泛著碎銀子一樣的光。水泡從湖底升起來,一個一個往水面上浮,到了水面地炸開,漾出一圈一圈的細紋。湖邊長了蘆葦,蘆葦稈子比人還高,風一吹就齊刷刷地彎下去,又齊刷刷地立起來,像一群在跳舞的人。野鴨藏在蘆葦叢裡,公鴨的脖子上一圈綠毛,在日光下閃著油亮亮的光,母鴨灰撲撲的,跟在公鴨後頭遊,偶爾把頭扎進水裡,翹起屁股,過一會兒又鑽出來,嘴裡叼著一條銀亮的小魚。灰鶴站在淺水裡,一條腿縮在肚子底下,單腿立著,一動不動地等魚。馬熊帶著人在湖邊紮了營。他選了一塊地勢略高的平地,先在地上畫了一個大圈,圈裡畫了格子,每格是一間草棚的位置。他蹲在地上畫格子的時候,手裡的樹枝把土劃出一道道深痕,嘴裡還嘟嘟囔囔地數著數。數到一半忘了數到哪兒了,他撓了撓後腦勺,回頭衝正在搬木頭的火煉仙子喊:火煉妹子,我剛才數到幾了?火煉仙子扛著一根碗口粗的木頭,臉漲得通紅,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來兩個字:十八。馬熊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格子,又數了一遍,咧嘴笑了:對,十八。你這記性,比賬房先生還厲害。火煉仙子把木頭往地上一放,直起腰擦了把汗,白了他一眼:比你強。然後彎腰又去扛下一根了。
草棚搭起來用了五天。馬熊領著十幾個漢子,先把粗木樁砸進地裡做骨架,再把細的枝條橫著綁上去,最後往上鋪蘆葦蓆子。蘆葦是現割的,就在湖岸邊上,火煉仙子帶著幾個人拿著鐮刀地割,割倒一片就捆一捆,扛回來遞給上棚頂的人。棚頂的蘆葦鋪了三層,厚厚實實的,拿手按一按軟乎乎的,下雨也滲不進去。馬熊站在棚頂上試了試結實度,兩隻大腳踩得蘆葦咯吱咯吱響,他故意跳了兩下,棚頂晃了晃但沒塌。他咧嘴笑了,露出兩顆被煙燻黃的門牙。結實!比他孃的薪火村第一間土屋還結實!他從棚頂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手撐在地上沾了一手泥,他也不在意,拿褲腿蹭了兩下就跑去搭下一間了。湖的南岸劃了一片地,馬熊拿繩子在地上拉出筆直的壟溝,繩子兩頭綁了木橛子,他蹲著身子把橛子釘進土裡,一錘一錘敲得悶響。地翻了兩遍,土塊敲碎,雜草連根拔了,晾在日頭底下曬乾,等來年開春種黍子。他蹲在地頭看那片翻過的黑土,眼睛眯起來,從懷裡摸出菸袋鍋子,裝了一鍋煙,劃了火石點上,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霧被風扯散了,他盯著那片地看了很久,像在看一堆金子。
這地方比薪火村還好。火煉仙子蹲在湖邊,兩隻手捧起一把水,水從她指縫裡漏下去,漏成一條亮晶晶的線。她把手掌攤開,掌心接了一汪水,水很清,能看見底下每一顆石子。石子是青灰色的,圓溜溜的,被水泡了不知多少年,光滑得像玉。她盯著水底的石頭看了一會兒,又掬了一捧湊到嘴邊喝了一口,喉嚨裡咕咚一聲,眉毛舒展開來。以後能住不少人。她說著,把溼漉漉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站起來,湖邊一陣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碎髮吹起來,露出那道已經結了痂的口子。痂邊上的皮膚有點發紅,她下意識又抬手摸了一下,這次沒皺眉。
先住一百人。蕭寒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聲音不高,但風沒能把它吹散。等路修穩了,再慢慢往這邊移。火煉仙子轉過身來看他。蕭寒今天沒拄骨杖,骨杖靠在不遠處一棵枯死的胡楊樹幹上。他的背微微有些駝,肩胛骨的形狀透過薄袍子隱約能看出來,瘦得稜角分明。但他站得很穩,兩隻腳分開與肩同寬,像一棵紮了根的樹。他的眼睛看著那片湖,湖面上有風掠過去,把日光揉成碎金。他的嘴唇上的口子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道淺淺的白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那這地方叫啥名字?火煉仙子問。她把兩隻手插進腰間,歪著頭,等他開口。
蕭寒看了看那片湖,又看了看四周的綠意。他的目光從蘆葦叢移到野鴨身上,又從野鴨身上移到遠處灰鶴單立的細腿上,最後落到湖岸那片剛翻過的黑土上。他沉默了一會兒,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叫望湖村吧。他說。火煉仙子把這兩個字放在舌尖上嚼了嚼,望湖。望湖。她點了兩下頭,嘴角翹起來。行。能望見湖,比半路店好聽。
望湖?馬熊扛著一捆蘆葦從旁邊經過,聽見這倆字腳步頓了一下,把蘆葦換了個肩膀扛著,想了想,粗嗓門亮起來:行。有湖看,能望見,比半路店好聽。半路店三個字咬得格外重,帶著股嫌棄的勁兒,說完還了一聲,扛著蘆葦走遠了,嘴裡哼著小調,調子跑得沒邊沒沿的。
望湖村建好的那天,天剛矇矇亮,湖面上浮著一層薄霧,白茫茫的像蒙了層紗。阿蘿起了個大早,抱著一個草編的籃子跑到湖邊,籃子裡整整齊齊碼著幾十棵紅柳苗,根上都帶了土坨,用溼草纏著。她光著腳踩在湖岸的溼泥上,腳趾頭陷進去涼絲絲的,她縮了一下腳脖子,又踩實了。她選了一排位置,背對著蘆葦叢,面朝湖水,蹲下去,用小鏟子挖第一個坑。她挖得很仔細,坑口不大不小,剛好能把苗根放進去。她一棵一棵地種,每棵樹苗都澆了水,拍了土。澆水的瓢是半片葫蘆做的,舀一瓢湖水,慢慢地圍著苗根澆一圈,水滲下去的時候發出的細響。她拍拍土,把苗根周圍的土按實了,再往上攏一個小土堆,防止水跑了。她做這些的時候嘴唇又翕動起來,這一次仔細聽能聽見她在唸叨什麼,反反覆覆就幾個字:長吧,長吧,長高些。聲音輕得像在哄一個孩子。
青苗跟著她,也蹲在不遠處種了一排。他手裡那些苗是沙棗,比阿蘿的紅柳粗一些,苗莖上帶著小刺,紮了他好幾下。他被紮了也不吭聲,把刺拔出來,手指頭在嘴裡含一下,又繼續幹。他的動作已經比當初熟練多了,挖坑、放苗、填土、澆水,一氣呵成。填土的時候他還學阿蘿的樣子用手掌把土拍了拍,拍得啪嗒啪嗒響,臉上全是認真。他種完一棵,直起腰來看了看自己種的那排苗,又扭頭看阿蘿種的那排,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帶著點得意——他的苗比阿蘿的高出一個手指節呢。
阿蘿姐,這裡的水比薪火村的甜。青苗捧起湖水喝了一大口,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塊深色的溼印子。他舔了舔嘴唇,眼睛亮晶晶的。
甜就多喝點。阿蘿頭也沒抬,正忙著給最後一棵紅柳培土,聲音輕輕的,喝了長個子。
青苗果然又捧了一捧,咕咚咕咚灌下去,灌完打了個水嗝。他用手背擦了擦嘴,看著阿蘿把最後一棵苗種好,等她站起來拍手上的泥時,他仰起臉問:阿蘿姐,我什麼時候才能長大?他的眼睛黑白分明,裡頭映著湖面上碎金一樣的光。
阿蘿彎下腰,把沾在青苗頭髮上的一片枯草葉摘下來,扔到一邊。等你種的樹長高了,你就長大了。青苗回頭看自己種的那排沙棗苗,又矮又細,最高的那棵也就到他膝蓋,風一吹就彎,彎下去的枝梢幾乎要貼到地面。他伸出手去把彎了的苗扶了一下,苗又彈回來,還是彎。他的嘴巴癟了一下。那要好久……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點委屈。
不久。阿蘿說,她的眼睛看著那片剛種下的紅柳,目光柔柔的,嘴角帶著一點笑紋。樹長得快,你也長得快。她伸手揉了揉青苗的頭頂,把他本來就亂的頭髮揉得更亂了。青苗被她揉得縮了一下脖子,嘿嘿笑了兩聲,又蹲下去看他那排苗了。
兩個月後,路已經通到了望湖村。薪火村到望湖村之間,建了三個歇腳站,每站都有一口井、兩間土房、一圈籬笆。籬笆是荊條編的,編得密密實實,連兔子都鑽不過去。土房的屋頂上壓了厚厚一層茅草,茅草上又壓了石頭,風再大也掀不翻。鐵骸從薪火村調了一百個人過來,在望湖村開荒種地。一百個人浩浩蕩蕩從路上走過來的時候,阿蘿正蹲在湖邊洗一把野蔥,遠遠看見路上揚起的塵頭,站起來踮起腳望。隊伍越走越近,她認出領頭的是鐵骸。鐵骸瘦了一圈,顴骨高高凸出來,下巴上蓄了一層青色的胡茬。他走到湖邊,先蹲下去捧了水洗了把臉,水珠掛在他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睛,長出一口氣。這路好走。他說,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比上回走沙漠那趟省了五天的腳程。
地還沒種出莊稼來,先種了一片苜蓿草。草籽是火煉仙子從黑石城帶回來的,用麻袋裝著,沉甸甸的。她抓了一把草籽攥在手裡,站在翻好的地頭上,手臂一揚,草籽撒出去,在半空裡散成一片細密的黑點,落進土裡。她撒完一把又抓一把,撒了整整一個上午,胳膊酸得抬不起來了。草長得快,一個多月就綠了一片。那綠色嫩嫩的,新新的,站在望湖村的高處往那片地看,像一塊綠毯子鋪在灰黃的沙地上。幾十只羊被趕了進去,小羊羔蹦蹦跳跳地跑,羊蹄子踩在嫩草上軟乎乎的,羊羔們低下頭去啃草,尾巴一翹一翹的。阿蘿每天傍晚都會跑去看那些羊,蹲在籬笆外面,伸手去夠最近的那隻小羊羔。小羊羔不怕她,湊過來用溼漉漉的鼻子拱她的手心,拱得她癢癢的,咯咯笑著縮回手。
又過了半個月,姜師傅從薪火村趕到了望湖村。他趕著一輛大車,車是鐵骸讓百工閣專門打的,輪轂包了鐵皮,軸上了油,走在沙路上也不怎麼顛。車上裝滿了鐵器,鋤頭、犁頭、鐮刀、釘耙,堆得像一座小山。姜師傅坐在車轅上,嘴裡叼著一根草莖,眯著眼看路。到了望湖村,他從車轅上跳下來,兩條腿在地上跺了跺,跺掉了靴子上的土。他繞到車後頭,把蓋在鐵器上的草簾子掀開,鐵器在日光下泛著青灰的冷光,一件一件碼得整整齊齊。盟主說,望湖村的新地要開荒,百工閣不能斷鐵。他說著,把鐵器一件一件卸下來,每卸一件就拿手指彈一下鐵面,聽那的一聲脆響,像是在給每件鐵器打招呼。鋤頭、犁頭、鐮刀、釘耙堆在地上,堆了一小堆,姜師傅拿腳撥了撥,讓它們散開些,別擠在一起磕了刃。這些鐵器夠用一陣子,他蹲下去,隨手抄起一把鐮刀,拇指在刀刃上輕輕颳了一下,看了看刃口,滿意地了一聲,用壞了拿回薪火村,我再給你們打新的。
阿蘿蹲在湖邊啃一塊幹餅。餅是青稞面做的,硬邦邦的,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腮幫子鼓來鼓去。她看著湖面上那些野鴨游來游去,公鴨的綠脖子在陽光下泛著一圈虹彩,母鴨扎進水裡去,屁股翹得老高,尾巴上的羽毛抖開像一把小扇子。她看著看著,手裡的餅忘了啃,就那麼舉著,眼睛跟著一隻野鴨從湖這頭游到湖那頭。那隻野鴨忽然把頭扎進水裡,再出來時嘴裡叼著一條還在甩尾巴的小魚,魚身子銀亮亮的,在日光下閃了一下就被野鴨仰頭吞了進去。阿蘿的腦子裡地亮了一下,她把剩下的餅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站起來就往營地裡跑。她跑得草鞋上沾了泥,跑過新翻的地頭,跑過那群正在吃草的羊,跑到蕭寒住的草棚外面,掀開簾子就喊:哥哥,我們養鴨子吧!
蕭寒正坐在草棚裡,面前攤著一張羊皮地圖,圖上用炭筆畫著彎彎曲曲的線條和圓圈。他聽見阿蘿的聲音抬起頭來,見她的臉因為跑動紅撲撲的,鼻尖上冒了細汗,碎頭髮貼在額角上。她的眼睛亮得驚人,裡頭像點了兩盞小燈。
養鴨子?蕭寒把炭條放下,手在地圖邊緣按了一下,身子往後靠了靠。
阿蘿三步並作兩步蹦到他面前,蹲下來,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仰著臉看他,湖裡有水,有水就有魚,有魚就能養鴨子。鴨子下蛋,蛋能吃。鴨絨還能做襖子,冬天穿暖和。她一口氣說完,又補了一句,我剛才看見野鴨捉魚了,好大一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