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踏血行之九脈通天》第289章 《邊城》(2)

作者:東哥在黔·13天前

蕭寒看著她那張因為興奮漲得通紅的小臉,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鼻尖上的汗珠,又從汗珠移到她因為跑得太急而微微喘氣的嘴唇上。他沉默了一會兒。草棚外面傳來羊叫的聲音,的一聲拖得長長的。他開口了:可以。讓人去薪火村帶一批鴨苗來。

阿蘿地一聲叫了出來,從地上彈起來,轉身就往草棚外跑。她跑出去三步又折回來,掀開簾子探頭進來,衝著蕭寒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那顆牙是前些天啃幹餅的時候硌掉的。謝謝哥哥!聲音又脆又亮。然後她又跑了,這次跑得更快,兩隻草鞋在地上撲撲撲地響,一路跑到湖邊火煉仙子洗衣服的地方。火煉仙子正把一件溼衣裳擰乾,水嘩啦啦地流回湖裡。阿蘿跑到她跟前,彎著腰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然後直起身,兩隻手在空中比劃著:火煉姐姐,哥哥答應養鴨子了!我們養鴨子!火煉仙子擰衣裳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眉毛挑了一下。養鴨子?她把手裡的衣裳抖開,甩了兩下,水珠子四濺。好啊。鴨子好,鴨糞還能肥地,苜蓿草長得更好。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彎起來,嘴角也彎起來,臉上沾了洗衣裳濺上去的水珠,在日光下亮閃閃的。

路越修越遠,人越走越散。薪火村到望湖村這條路,已經有了車轍印子,兩道深溝筆直地伸向遠方。有商隊開始走這條路了。商隊從黑石城拉貨,布匹、鹽巴、鐵鍋、針線,拉到薪火村歇一夜,再拉到望湖村歇一夜,然後往西邊走,去找更遠的集市。有一天黃昏,望湖村的湖邊來了一支商隊。領頭的是個中年人,方臉,濃眉,下巴上一顆黑痣,痣上長了一根細毛,被風吹得顫顫的。他帶著十幾頭駱駝,駱駝背上馱著鼓鼓囊囊的貨包,包上苫了油布。還有一輛大車,車軲轆在沙路上碾出深深的車轍。駱駝們走了一天的路,到了湖邊便老實不客氣地把脖子伸進湖水裡喝水,喝得咕嚕咕嚕響,鼻子裡噴著白氣。領頭的中年人從駱駝背上跳下來,兩條腿叉開著走了兩步,大概是騎駱駝騎久了,腿有點合不攏。他摘下頭上的氈帽,露出一頭汗溼的短頭髮,拿袖子擦了把額頭上的汗。

馬熊正蹲在湖邊磨一把鐮刀,聽見駱駝鈴鐺叮噹叮噹響,抬起頭來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忽然把鐮刀往地上一插,站起來大步迎過去,老遠就喊:黃老闆?你怎麼走到這兒來了?

黃老闆把氈帽在手裡拍了兩下,拍掉上面的灰,又扣回頭上。聽說你們這邊有路有井,不收過路費。我就想來看看。他說著,四下裡打量了一圈,目光從湖面掃到蘆葦叢,又從蘆葦叢掃到新翻的地和那群正在吃草的羊。果然不錯。這水甜得很,地方也平,比走北邊的官道強多了。他蹲到湖邊,也掬了一捧水喝,喝完地撥出一口氣,眯著眼,一臉舒坦。

馬熊得意地笑了,兩手叉著腰,胸脯挺了挺:那是,我們盟主修的。他朝草棚的方向努了努嘴,我們盟主在這條路上下了大功夫,井是一口一口挖的,樹是一棵一棵種的。你走北邊官道,過路費不說,那水又苦又鹹,人都喝不下去,何況駱駝。

黃老闆笑了笑,沒接話。他站起來,在湖岸上踱了幾步,看了看那排紅柳,又看了看湖面上游動的野鴨,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塊牌子。牌子是銅的,巴掌大小,黃澄澄的,邊緣磨得發亮,上頭刻著兩個字。他猶豫了一下,手指在牌面上摩挲了一圈,然後遞到馬熊面前。當家的,他的聲音放低了些,帶著商量的口氣,這是通行牌。以後商隊走你們的路,憑這塊牌子,不用交錢。馬熊愣了一下,沒接,轉頭去看蕭寒。

蕭寒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過來了。他走路沒聲音,骨杖點在沙地上也只有極輕的的一聲。他停在黃老闆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看了一眼那塊牌子,又看了一眼黃老闆的臉。黃老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牌子又往前遞了遞,指尖微微發白。路是好路,水是好水,不能白走。他說,我黃某人走南闖北二十年,該給的規矩還是懂的。

蕭寒接過牌子看了看,銅牌在他掌心裡躺了一會兒,被日光曬得有些發燙。他把它翻過來,背面光光的什麼也沒刻。他說,把牌子收進懷裡,點了點頭。以後商隊走這條路,憑它。

黃老闆鬆了一口氣,肩膀沉下去一截。他拱了拱手,又蹲回湖邊去洗他的氈帽了。駱駝們喝夠了水,安靜地臥在湖邊沙地上,把下巴擱在前腿上,慢悠悠地嚼著反芻上來的草料。

黃老闆走後,阿蘿跑到湖邊,舀了一瓢水,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後蹲在她那排紅柳跟前,把瓢微微傾斜,水滴落在紅柳的根上,一滴一滴滲進土裡。商隊來了,路就活了。路活了,人就多了。她小聲說著,像是在跟紅柳說話,又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她把剩下的水挨個澆了每一棵苗,澆完了站起來,後退兩步,歪著頭看了看那排紅柳。兩個多月過去,紅柳已經長高了半尺,新發的枝條嫩綠綠的,在風裡輕輕搖著。她把瓢抱在懷裡,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嘴角一點一點翹起來,翹成了一個彎彎的弧度。

那天夜裡,蕭寒坐在望湖村的湖岸邊,骨杖橫放在膝頭,兩隻手搭在杖身上。月亮升起來了,圓滾滾的一輪,把清亮亮的光灑在湖面上。湖面沒有風,平靜得像一塊磨光的墨玉,月光落在上頭碎成一片一片的銀鱗,隨著極細微的水紋緩緩晃動。蘆葦叢裡有野鴨在地叫了兩聲,像是在說夢話,又安靜下去了。遠處草棚的縫隙裡透出來一點燈火的光,黃黃的,暖暖的,把草棚的輪廓勾出一個毛茸茸的邊。

阿蘿端著一碗熱水走過來。碗是粗陶的,碗沿上有一個小小的豁口。她走得很慢,怕水灑出來,兩隻手捧著碗底,指尖被燙得微微發紅。她在蕭寒身邊坐下,把碗遞過去。哥哥,你在想什麼?水面的熱氣往上冒,在她臉前散開,把她那雙眼睛襯得水潤潤的。

蕭寒接過碗,手心被燙了一下,但他沒鬆手,就那麼捧著。碗裡的熱氣撲在他臉上,把他眉間的細紋潤得柔和了些。在想路。他說,聲音沉沉的,像從胸口最深處漫上來的。在想路修到瞭望湖村,以後還會往更西邊修。商隊會越來越多,人也越來越多。

阿蘿把膝蓋抱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側著臉看他。那以後我們還會遇到紀無咎那樣的人嗎?她的聲音輕下去,像怕驚動了什麼。

蕭寒喝了一口水,水在嘴裡含了一會兒才嚥下去。他放下碗,目光從湖面上收回來,落在自己膝頭那根骨杖上。這世上有很多紀無咎。但也會有更多像我們這樣的人。

那我們能打得過他們嗎?阿蘿的聲音稍微大了些,帶著一種執拗的、不肯服輸的勁兒,像她當年在薪火村第一次拿起鐵釺時那樣。

蕭寒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湖面上那片月亮的倒影,看了一會兒,伸手端起碗又喝了一口。一個一個打,他說,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總能打完的。

阿蘿也看著湖面。她想起自己在薪火村的日子。那時候薪火村只有幾間土屋、一口井、幾十個人。她想起石婆奶奶。石婆奶奶有一雙粗糙的手,手心全是繭子,給她梳頭的時候動作雖然笨拙卻格外輕柔,梳子從髮根慢慢滑到髮梢。她想起石虎叔叔,濃眉大眼,嗓門亮得像一面鑼,每次從外面回來都會從懷裡掏出點什麼給她,一塊糖、一顆棗、一隻用草編的小螞蚱。她想起青鸞界主,紫衣飄飄,站在月下回廊的盡頭,回頭看她那一眼又深又遠。她想起幽影叔叔,總是一身黑衣,悄沒聲息地來,悄沒聲息地走,但每次她摔倒了,第一個伸手扶她起來的都是他。她想起長歌叔叔,總是笑呵呵的,教她認字的時候拿樹枝在地上畫,畫歪了也不惱,擦了重新畫。她想起寒淵叔叔,不愛說話,但每次她經過他身邊,他都會把手掌按在她頭頂上,輕輕按一下,像在給她灌進去什麼東西。那些死了的人,正在天上看著她們。

哥哥,他們會看見的。阿蘿說。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篤定。

蕭寒側過頭來看她,月光照在他半邊臉上,把那道舊傷疤照得格外清晰。

石婆奶奶、石虎叔叔,還有那些死了的人。阿蘿說,她把下巴從膝蓋上抬起來,坐直了身子,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腿上。他們會看見我們修的路、種的樹、養的鴨子。

蕭寒沒有回答。他拄著骨杖,慢慢站起來,走到水邊。湖水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被波紋扯得忽長忽短。火煉仙子抱著木盆走過來,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坐下。她把木盆放在膝蓋旁邊,從裡面撈出一件溼衣裳,擰了擰,抖開,搭在身邊的蘆葦稈上。木盆裡的水嘩啦嘩啦地響,和遠處蘆葦叢裡野鴨的叫聲混在一起。她擰衣裳的時候哼著什麼調子,調子斷斷續續的,聽不出是什麼歌,但聽著順耳。

夜色沉靜得像一匹老布,厚墩墩的,沉甸甸的,把天地之間所有的聲音都裹在裡面。而望湖村就在這匹布上,新亮亮地鋪開了一塊。湖邊那排紅柳在月光下投出斜斜的影子,影子隨著風輕輕晃動,像一群剛學會走路的孩子。遠處苜蓿地裡,羊群臥在草上,偶爾有一聲從夜深處浮上來,又沉下去。草棚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了,只剩最邊上那一間還亮著昏黃的光,那是鐵骸住的棚子,他還在燈下記今天的賬目。

阿蘿把碗收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地響了一聲。她跺了跺腳,把麻了的腿活動開,抱著碗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蕭寒還站在水邊,背對著她,肩胛骨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出兩個微微的突起。她看了兩息,轉過身,小跑著回了草棚。草棚裡青苗已經睡著了,蜷成一小團,被子踢到了一邊。阿蘿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被子拉起來蓋回他身上,掖了掖被角。青苗在睡夢裡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楚。阿蘿在他旁邊躺下來,盯著草棚頂上的蘆葦蓆子看了一會兒,席子的縫隙裡漏進來一線月光,細細的,像一根銀絲。她閉上眼睛,嘴角還帶著那點彎彎的弧度。

湖岸邊,蕭寒站了很久。月影在他腳邊緩緩移動,從左邊移到了右邊。最後他彎下腰,從湖裡掬了一捧水,慢慢地灑在腳邊最近那棵紅柳的根上。水滲進土裡,無聲無息。他直起身,拄著骨杖,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草棚。草棚裡的燈亮了很短的一會兒,也滅了。整個望湖村沉進更深的夜裡,只有蘆葦叢裡野鴨偶爾發出一兩聲夢囈,和湖水裡魚躍出水面的一聲輕響,迴盪在無邊無際的月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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