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最前面的是蕭寒。他還是拄著那根骨杖,但今天他腰間多掛了一隻水囊,囊口用木塞塞得緊緊的,走起來一晃一晃地打在胯骨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在昨天勘探過的路線上,遇到軟沙就繞開,遇到硬地就踩實了過去。他的眼睛始終望著前方,目光落在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灰線上,臉上的表情沉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修路的活計枯燥而繁重。遇到軟沙地,就用荊條筐把浮沙鏟走,露出下面硬實的沙礫層;遇到碎石區,就把石頭揀出來堆在路邊,大的滾不動就用鎬頭劈開,一人抱一塊搬到旁邊;遇到沙丘擋路,就從側面繞過去,繞不過去就挖出一條緩坡,讓人和車馬都能通行。幹了不到兩個時辰,所有人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後背上一層白花花的鹽漬,像灑了一層霜。風一吹,汗溼的衣裳貼在身上,冷颼颼的,但沒有人停下來。石頭扛著鐵鍬走在最前面那一排,他的步子比大人們短,每走幾步就要小跑著追上去,鐵鍬在他肩膀上顛來顛去,好幾次差點滑落下來,都被他用腦袋頂住了。他的臉被太陽曬得通紅,額角的汗水順著腮幫子淌下來,在下巴尖上匯成一顆水珠,晃了晃,滴進沙地裡,眨眼就不見了。
修路修到第三個月的時候,沙地開始變了。腳下的沙子不再那麼細軟,混進了越來越多的小石子,踩上去硌腳,走久了腳底板火辣辣地疼。再往前走,碎石塊越來越大,有的像拳頭,有的像腦袋,密密麻麻地鋪了一地,走路要繞來繞去,像在迷宮裡穿行。有一天上午,前方忽然出現了一大片亂石灘,石頭大的大、小的小,橫七豎八地躺著,像被什麼人從天上傾倒下來的。大的有磨盤那麼大,表面覆蓋著一層黑褐色的苔蘚狀的東西,摸上去粗糙扎手。還有的像土屋那麼大,高高地堆疊在一起,石頭縫裡鑽出了幾叢乾枯的駱駝刺,刺尖上掛著去年結的幹莢果,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
蕭寒蹲在一塊大石頭前面,把手掌貼上去,慢慢摩挲著石頭表面的紋路。那紋路很特別,一道一道的,像水流過的痕跡,又像樹的年輪,在石頭表面蜿蜒盤旋。他的指腹很粗糙,但動作很輕,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摸了一會兒,又從腳邊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碎石,舉到眼前,對著太陽光看。陽光穿透石頭薄薄的邊緣,透出一種暗沉沉的赭紅色,石頭裡面夾雜著星星點點的亮斑,像碎銀子嵌在泥裡。
“這是什麼?”阿蘿蹲在他旁邊問。她也學著蕭寒的樣子撿了一塊石頭,對著太陽看,但她的石頭不透光,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出來。她撇了撇嘴,把那塊黑石頭丟到一邊。
蕭寒把那塊透光的碎石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放在鼻子跟前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鐵腥氣,混著沙土味,不濃,但能聞到。他用指甲在石頭表面劃了一下,指甲沒有留下痕跡,但石頭的稜角處有微微的金屬光澤。他站起身來,拄著骨杖,環顧四周。這一帶的地形很特別,沙地到這裡突然沉降下去,像一個巨大的淺坑,坑底裸露著大片的岩層,岩層表面覆蓋著一層風化的碎石,顏色從灰白到深褐不等,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礦石。”蕭寒說。他的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起伏,像平靜的水面下有個氣泡咕嘟冒了一下。“這一帶,可能有礦。”
阿蘿眨了眨眼睛:“鐵礦?”
蕭寒蹲下來,又撿了幾塊不同顏色的石頭,擺在面前的沙地上排成一排。他指著那塊透光的赭紅色碎石:“這是赤鐵礦,含鐵量不低。”又指著一塊灰綠色的:“這可能是銅礦石。”再指著一塊黃褐色的,表面有一層蠟一樣的光澤:“這個……看著像是錫石。”
阿蘿把那些石頭挨個摸了一遍。赤鐵礦硌手,銅礦石涼絲絲的,錫石滑溜溜的。她搞不太清楚它們各有什麼用處,但她知道,鐵能打犁頭、打鐵鍬、打鐮刀。鐵鍬他們已經有了,但只有幾把,大部分人手用的還是木頭削的鏟子,遇到硬石頭根本鏟不動。如果這裡的礦石真的能煉出鐵來,那他們就能打出更多更好的工具,修路的速度能快上好幾倍。至於銅和錫,她不太懂,但她記得薪火村的鐵匠說過,銅能鑄鐘,錫能打壺,都是好東西。
她抬起頭看著蕭寒,眼睛裡閃著光:“哥哥,那我們把礦石挖出來?”
蕭寒搖了搖頭,目光掃過那片亂石灘。石灘雖然看起來雜亂,但仔細看,那些大石的走向是有規律的,隱隱約約呈現出幾條帶狀,像地層被人翻攪過又重新沉積。“先勘探,確定礦脈的走向和儲量。盲目開挖,可能挖空力氣也找不到主礦脈。”他把那塊赤鐵礦揣進懷裡,又用骨杖在沙地上畫了幾道線。“這一帶可能有露天礦,風化了上千年,礦石露在地表,容易採。但也要小心,有些地方是虛的,下面是空的。”
阿蘿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把那塊不透光的黑石頭又撿了起來,在手裡掂了掂。石頭沉甸甸的,比剛才那塊赤鐵礦重得多,握在手裡有一種壓手的實在感。她翻來覆去地看,發現石頭的一側有一道平滑的斷面,斷面上銀光閃閃的,像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切開了。她把斷面湊到鼻子前面聞,沒有味道,但貼著腮幫子的時候涼意很重,像含了一塊冰。
“這塊也帶著。”蕭寒瞥了一眼,“是鉛礦石。暫時用不上,但說不定哪天就有用了。”
發現礦石!沙漠邊緣有礦脈(資源)
又走了半個月,地形的變化越來越明顯。沙地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起伏的丘陵,丘陵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沙土,踩上去比沙漠硬實得多。丘陵之間夾著一條又一條幹涸的溝壑,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密密麻麻地伸向遠方。蕭寒帶著隊伍沿著其中最大的一條溝往前走,溝底很寬,能並排走五六個人,兩邊的土壁被風雨侵蝕得千瘡百孔,有的地方凸出來像牛頭,有的地方凹進去像眼睛。
走到溝底深處的時候,前方突然出現了一道斷崖。斷崖不高,大約兩三丈,但很陡,幾乎是筆直地切下去,斷面上的岩層一層一層地疊著,像一本被豎起來開啟的厚書。蕭寒站在斷崖邊上往下看,崖下是一條更寬的河谷,比他站著的這條溝寬了三四倍不止。河谷裡不是沙子,而是大大小小的鵝卵石,被水沖刷得圓潤光滑,密密地鋪滿了整個河床。更讓阿蘿瞪大了眼睛的是,河床的低窪處有一汪一汪的水窪,水窪不大,最大的也不過一張桌面那麼寬,但水是清的,映著天上的雲,亮晶晶的,像打碎的鏡片。
“有水!”阿蘿叫了一聲,聲音在河谷裡迴盪了兩次才消失。她顧不上陡峭的斜坡,雙手撐著土壁就往下溜,皮襖的後面被粗糙的土壁磨得沙沙響,她整個人像一顆圓滾滾的石頭一樣滑到了谷底,腳踩進了一個淺水窪裡,冰涼的水一下子灌進了她的鞋窠。她打了個激靈,但那點涼意反而讓她更興奮了,她蹲下來,雙手捧了一捧水,湊到嘴邊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但清冽甘甜,比沙洲城裡那口苦水井的水好喝一百倍。她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大口,水從指縫裡漏出來,打溼了她的衣襟和前襟,她渾然不覺。
蕭寒也下來了。他的步子比阿蘿穩健得多,雖然坡陡,但他用骨杖探著路,一步一步走得很穩當。下到谷底之後,他沒有急著喝水,而是沿著河床慢慢走,一邊走一邊觀察。河床上的鵝卵石顏色各異,白的、灰的、青的、黃的,被水泡過的地方顏色更深,像刷了一層清漆。他蹲在一個較大的水窪旁邊,把手伸進去試了試水深——大約半臂深,水底是細沙和碎石,踩上去不會陷腳。他又站起來,沿著水流的方向往遠處看。這些水窪不是孤立的,它們之間有一條細細的水線連著,水流極慢,但確實在動,像一條沉睡的蛇在緩緩翻身。
“活的。”蕭寒說。他舔了一下沾了水的手指,唇上那道乾裂的口子被潤溼了,終於不再往外滲血。“水是活的。有活水,河谷就能住人。”
阿蘿從水窪裡拔出腳來,溼透的鞋襪踩在鵝卵石上發出噗嘰噗嘰的響聲。她抬頭環顧四周,河谷兩岸的土壁上零零星星地長著一些綠色的植物——一叢叢矮矮的灌木,葉片肥厚多汁,在風裡輕輕搖晃。更遠處,靠近崖壁的陰影裡,還長著幾棵歪脖子樹,樹幹扭曲得像麻花,但枝頭抽出了新葉,嫩生生的綠色在赭黃色的背景裡格外扎眼。她從沒見過這麼綠的樹——薪火村周圍全是黃沙,沙洲城附近只有紅柳和駱駝刺,那點綠意總是灰撲撲的,從來沒有這樣鮮嫩過。
她跑過去,伸手摘了一片葉子,放在手心裡揉碎了,指尖染上了一層青色的汁液。她把手指湊到鼻端聞了聞,是一股清苦的草木味,不香,但讓她心裡莫名其妙地踏實起來。她抬起頭,看見河谷兩邊的崖壁上有好幾個黑乎乎的洞口,不大,有的只能容一個人彎腰鑽進去,洞口邊緣長滿了青苔——青苔!那是青苔!阿蘿幾乎要叫出來了,她在薪火村活了那麼多年,只見過一次青苔,那是村裡唯一一口老井的井壁上長出來的,溼漉漉的,滑溜溜的,村裡的小孩們偷偷摳下來玩,被大人打了手心。她沒想到在沙漠的邊緣,在這麼一條幹涸的河谷裡,她能看到青苔。
“哥哥,你看!青苔!”她指著那幾個洞口,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蕭寒走過去,站在一個洞口前面,彎下腰往裡看了看。洞不深,裡面的空間大約能容納兩三個人坐著,洞壁上溼漉漉的,水珠沿著岩石的紋路往下滲,在洞口匯成了一條細細的水線,滴落在下面的青苔上。他伸手摸了一把洞壁,掌心沾了一層薄薄的水膜,涼絲絲的。“岩層滲水,地下水脈可能就在下面。這河谷不僅地表有水,地下也有水。”
阿蘿蹲在洞口,用手指戳了戳那層青苔。青苔軟軟的,涼涼的,按下去一個小坑,手指抬起來又慢慢彈回原形。她忽然想起石婆奶奶說過,有水的地方就能種東西,種了東西就能活人。石婆奶奶說這話的時候正坐在村口的石碾子上納鞋底,納著納著抬頭看了一眼西邊,那道灰線在暮色裡幾乎看不見了,她的眼睛花了,眯了好一會兒才說,要是我年輕二十歲,我就往西走,走到有水的地方去,再也不回來了。她說完又低下頭納鞋底,納了兩針又抬起頭說,你以後要是能走到有水的地方,替奶奶看一眼,看看那裡的土是不是黑的,看看那裡的樹是不是比人高。
阿蘿的眼眶忽然熱了一下。她把手指從青苔上收回來,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微微的疼。她吸了吸鼻子,把那點酸澀壓回去,站起身來走到蕭寒身邊。蕭寒正站在河谷中央,面朝西邊,骨杖杵在鵝卵石之間,杖尖穩穩地紮在石縫裡。夕陽從河谷的盡頭照進來,把整條河谷染成了一條金色的帶子,水窪裡碎金閃爍,像撒了一地的銅錢。他的側臉被光線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輪廓,眉骨高聳,鼻樑挺直,下頜的線條硬朗得像刀削出來的,但嘴角有一條細細的紋路,微微向下彎著,那是常年沉默留下的痕跡。
“哥哥,”阿蘿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著,也望向河谷的西頭。河谷在那裡拐了一個彎,看不見盡頭,但她能感覺到,那道灰線離他們更近了,近得她幾乎能分辨出山脊上那一道一道的起伏。“河谷的盡頭,是不是就是那座山?”
蕭寒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風吹過河谷,帶著水汽和青苔的味道,涼涼的,潤潤的,像一隻溫柔的手撫過他們被風沙磨礪了太久的皮膚。阿蘿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滿滿的都是水的氣息,清冽的、溼潤的、帶著草木根的苦味的。她把那塊紅瑪瑙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掌心裡又看了一遍——夕陽透過去,瑪瑙紅得透明,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粒小小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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