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
飛機開始下降的時候，顧西望著舷窗外逐漸放大的城市輪廓，忽然覺得心跳有些快。那些細密的街道像葉脈一樣伸展開來，熟悉的灰藍色調子從雲層底下浮上來，是A市特有的顏色——不像和田那樣乾燥明亮，也不像WL那樣帶著山巔的冷冽，它就是溫溫吞吞的、霧濛濛的一片，像一杯泡了三泡的茶。
“快到了快到了！“蘇湉湊過來看窗外，額頭幾乎貼在冰涼的玻璃上，“你看那邊，是不是咱們學校的那個體育館？“
顧西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確實是的，那個銀灰色的半球形建築在一片矮樓中間格外顯眼。她“嗯“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安全帶扣。
“顧西，“蘇湉忽然轉過頭來，滿臉促狹的笑，“你緊張什麼？“
“我沒有啊。“顧西立刻否認，聲音高了半度。
蘇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認識顧西這麼多年，她太熟悉對方那些小動作了——一緊張就反覆摸同一件東西，說話聲音會不自覺地提高，嘴角會抿成一條直線。此刻這三樣全佔了。
“季忘川幾點到？“蘇湉問。
“他說三點半，航班落地那會兒。“顧西低頭翻手機，“剛才發訊息說已經在停車場了。“
“那不是挺好的嘛，“蘇湉伸了個懶腰，“終於不用我當電燈泡了，這幾天跟你擠一張床我快被你踹死了。“
“蘇湉！“顧西的臉騰地紅了，“我哪有踹你！“
“你自己睡著了當然不記得。“蘇湉揉了揉腰，誇張地齜牙咧嘴。
顧西作勢要打她，兩個人在座位上鬧成一團，中間座的乘客側目看了一眼，又默默把頭轉回去了。鬧完了，顧西靠在椅背上，笑意慢慢收回來，眼睛盯著前方座椅靠背上的安全須知卡，目光卻是散的。
去XJ之前，她跟季忘川提了不止一次離婚。
最後那天晚上的場景至今清晰得像刻在腦子裡。季忘川回家已經快十一點了，襯衫領口鬆開兩顆釦子，袖口挽到小臂，臉上帶著她看不懂的疲憊。他在玄關換鞋，問她晚飯吃了沒有，她坐在沙發上沒動，面前茶几上的水杯裡的水已經涼透了。
“季忘川，“她說，聲音平得自己都覺得陌生，“我們離婚吧。“
他換鞋的動作停住了。一隻手還搭在鞋櫃上，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過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沒聽見，他才直起身，用一種很奇怪的、緩慢的語調問：“什麼？“
“我說，離婚。“
她沒有解釋原因。其實原因早就堆在那裡了，像衣櫃裡塞不下的舊衣服，一開門就會掉出來砸在腳上。他越來越忙，忙到連週末都在見當事人、開庭、寫代理意見。她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修漏水的水龍頭，偶爾兩個人都在家的時候，也各佔客廳的一頭各看各的手機，偶爾說兩句話，語調都是平的，像白開水。
她不是沒有等過。等他從案卷裡抬起頭來看她一眼，等他記得他們約好的電影，等他不要把結婚紀念日過成律所聚餐的順道。她等了很久，等到自己都不記得自己在等了。
那晚季忘川站在玄關盯著她看了很久，最後說：“我不同意。你冷靜一下。“
然後他轉身進了書房，門關上，裡面亮了一夜的燈。緊接著，顧西就拖著箱子跟蘇湉去了機場，算是某種意義上的逃跑了。
此刻飛機輪子“咚“地一聲觸地，機身微微一震。舷窗外，跑道兩旁的燈飛快地向後退去，減速的力道讓人往前傾了一瞬。顧西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拍了拍臉頰。
“到了到了！“蘇湉已經開始解安全帶了，明明廣播裡還在說“請保持安全帶繫好“，她愣是提前解開了。
“你急什麼。“
“我餓了啊，飛機餐那點東西夠誰吃的。“蘇湉理直氣壯，“我得趕緊回去找點吃的。對了，等會兒季忘川送我的時候，順路去趟學校後門行不行？那家麻辣燙我想了好幾天了。“
顧西白了她一眼：“你怎麼就知道季忘川會送。“
“他敢不送？“蘇湉挑眉，“我這一路幫他看著他老婆，他不得表示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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