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辰宇在市政府上班，平時忙得腳不沾地，能抽出時間去醫院看顧西已經是極限了。他翻來覆去地想了一晚上，最終還是在第二天早晨將顧西住院的事告訴了母親。他三言兩語把事情說了，沒敢添油加醋，只說了顧西摔了一跤腳踝骨裂打了石膏，在醫院躺著，需要人照顧。
第二天中午，顧西正靠著床頭翻那本推理小說的結尾，兇手還沒揭曉，病房門忽然被推開了。她以為是周阿姨端午飯回來，一抬頭，看見門口站著一個穿著灰色毛外套的中年女人，頭髮攏在腦後紮了個低低的馬尾，手裡拎著一隻老式的大號保溫桶，桶外面還裹著一層棉布套子保溫。四目相對的瞬間，顧西的勺子差點從手裡滑下去。
“媽？“
顧媽媽走進來，腳步輕快而急促，徑直走到床邊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彎下腰就把顧西的胳膊攥住了。她的手掌是薄的，骨架也細，但攥人的力道一點不小，指頭像鉗子一樣箍著女兒的小臂。她上下打量了顧西一圈，目光最後落在吊著的石膏腳上，嘴唇抿成一條細細的線。
“怎麼搞的嘛，“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尾音還是顫了一下，“這麼大個人了，下樓梯也能摔。你哥給我說的時候我還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他說你腳骨裂了，我知道之後立馬就去菜市場買了只老母雞回來燉。“她說著鬆開顧西的胳膊，轉身去擰保溫桶的蓋子，動作麻利得像幹了三十年。“燉了四個多小時，骨頭都酥爛了，你趁熱喝。“
顧西看著母親的背影，同樣是灰色的碎花毛衣得有些發白，後腰處有一點沒熨平的褶。她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但面上還是笑著的。“媽，你怎麼不跟我說一聲就來了？我哥也真是的，我跟他說了別告訴你，大老遠的你折騰什麼。“
“你哥不告訴我，你還想瞞我到什麼時候？“顧媽媽把雞湯倒進碗裡，金黃澄澈的湯麵上飄著幾粒紅枸杞，香氣一下子就漫了滿屋子。“我可一點都不折騰。你哥給我下了個什麼打車軟體，現在可方便了，手機一點車就來了，比你爸那時候騎腳踏車送我去醫院強一萬倍。“
顧西接過湯碗，低頭喝了一口。燙，但那種滾熱的暖意順著食道一路滑下去，落在胃裡像一小團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湯裡放了紅棗和黨參，是她媽燉湯的老配方，放了快三十年了，味道一如既往。
“媽，你真不用在這照顧我，我請了護工阿姨，人挺好的。“
“護工是護工，我是我。“顧媽媽在旁邊椅子上坐下來，把保溫桶的蓋子重新擰好放穩，順手把床頭櫃上的空豆漿杯收進了垃圾桶。“我跟你爸說了，我在這待到你出院。你哥那個性子我不放心，他來看你給你買飯還行，別的他哪會照顧人。還是得我來。“
顧西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母親決定了的事很難改，就像當年她執意要嫁給父親的時候，外婆也是這樣攔不住的。她低頭又喝了一口湯，餘光看見周阿姨端著午飯飯盒從門口進來，看見病房裡多了一個人，腳步頓了一下。
“這是……“
“周阿姨，這是我媽。“顧西介紹著，又轉向母親，“媽，這就是我跟你說的護工阿姨，這兩天多虧了她。“
周阿姨放下飯盒，笑著跟顧媽媽打了招呼。兩個中年女人站在病房中央寒暄了幾句，話題從顧西的傷聊到了醫院的環境再到各自家裡的情況，倒是熱熱鬧鬧地熟絡了起來。但顧西看得出母親的目光裡有一種盤算，那種當家做主慣了的女人特有的、不動聲色的安排力。果然等周阿姨去護士站還體溫表的時候，顧媽媽湊到床邊，壓低了聲音說：“西西，你把護工阿姨的工錢結了，媽在這兒就不用請人了，錢留著幹什麼不好。“
顧西想拒絕，但母親已經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那隻薄而有力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有常年操持家務留下的薄繭。“你聽媽的，你是我閨女，我不照顧你誰照顧你？再說了，媽在家裡閒著也是閒著，你爸整天不在家，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來醫院陪陪你我心裡還踏實些。“
話說到這個份上，顧西只能點頭。周阿姨回來的時候她跟周阿姨說明了情況，多結了兩天的工錢算是感謝，周阿姨倒也不計較，笑著收了錢，又拉著顧媽媽的手叮囑了幾句——什麼輸液的時間、換藥需要注意什麼、夜裡顧西偶爾會渴要提前晾好溫水。顧媽媽一一記在腦子裡，末了又謝了人家好幾遍。周阿姨拎著自己的小包走出病房的時候回頭衝顧西擠了一下眼睛，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媽比你先生靠得住。
顧西假裝沒看懂。
下午陽光正好，顧媽媽把病房裡裡外外收拾了一遍，櫃子上的東西重新碼好，季忘川留的那幾張小便籤紙她一張沒動，整整齊齊地貼著，只是擦了擦邊上落的灰。她一邊幹活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顧西說話，說的都是家裡的事——隔壁張嬸兒家的孫女考上重點高中了請了全樓的人吃喜糖，你嫂子上週去做了個體檢指標都挺好的。絮絮叨叨的，像一團綿軟的棉花把病房填得滿滿當當。
顧西聽著，嘴角帶著一點笑意。母親這把年紀了，說話還是那個節奏，不慌不忙的，每件事都能講出好幾個彎彎繞繞的細節來，跟說書似的。她靠在枕頭上，忽然覺得病房裡熱乎了很多，窗外梧桐樹上鳥叫的聲音都顯得清脆了些。
收拾完東西，顧媽媽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剝了個橘子遞給顧西。顧西接過來掰了一瓣放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開。房間安靜了一會兒，只有她嚼橘子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
“季忘川呢？“母親忽然問。問得隨意，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但顧西注意到母親遞橘子過來的動作停了一下，指尖在果皮上掐出了一小道月牙形的印子。
“出差了。“
“出差？“
“他手上有個案子，出了點急事，得他親自去西安處理。“顧西把橘子瓣嚥下去，補了一句，“昨天下午走的。“
顧媽媽“嗯“了一聲，又剝了一瓣橘子遞過來。顧西這次沒接，擺了擺手說夠了。母親把剩下的橘子放在碟子裡，拿紙巾擦了擦手，看著顧西的臉，目光裡那種打量比剛才更深了一些，像在翻一本很多年沒開啟的書。
“西西，你跟我說實話，“母親的聲音放輕了，“他出差，你一個人在醫院，心裡什麼感覺？“
顧西愣了一下，母親很少問這種問題。她向來是個行動派，給你燉湯、幫你收拾房間、替你擋掉一切麻煩，但很少坐下來跟你盤問心裡的事。今天大概是病房裡太安靜了，安靜到人心裡那些藏著的褶皺都自己攤平了開來。
“沒什麼感覺啊，“顧西笑了笑，“他出差不是很正常嘛，工作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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