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一陣有些沉悶、卻極其穩當的布鞋擦地聲,順著潮溼的地面,不緊不慢地停在了林燃身側。
來人身材不高,精瘦,臉上一道暗紅色的疤痕從眉骨一路扯到下頜,眼神沉冷得像是一潭死水。
北佬幫的老大,“東北虎”趙大金。
趙大金沒有看林燃,只是把兩隻生滿了黑毛、關節粗大的手搭在冰冷的鐵桿上,視線筆直地看著十幾米高的電網外頭,那幾只在黃土大道的上方盤旋的老鴉。
“我入獄以前,在綏河市緝毒支隊幹了七年。”趙大金的聲音壓得極低,混在風裡,聽不出半點菸火氣,“抓過不少把命橫在褲腰帶上的大耗子,立過二等功,也掀翻過不少自以為有些背景的黑貨。”
林燃沒有轉頭,只是叼著那根沒點燃的紅中華,鞋底在地上的一灘肥皂沫裡碾了碾。
“後來呢?”林燃問。
“後來?”趙大金冷笑了一聲,臉上的那道疤痕像是一條活過來的長蟲,極其古怪地扭動了一下,“後來我和你說過,報案記錄缺失,線人連夜移民去了千南沿海。我那身皮被扒得連個毛邊都沒剩,就這麼頂著個販毒的罪名,被一腳踹進了這不見天日的安江市裡。”
他轉過頭,那雙盛滿了人類學研究興趣般的鷹眼裡,閃爍著一種有些同病相憐、卻又極度清醒的冷光。
“沈濟舟那老東西這回放出來的,是想弄死你的猛料。在這大牢裡,你可以殺人越貨,可以黑吃黑,哪怕你是個強姦犯,底下那幫苦哈哈最多也就是吐口唾沫。可你絕不能是一條鷹犬。”
趙大金把手從鐵桿上拿下來,塞進號服的口袋裡,“他們不在乎你是不是心狠手辣,也不在乎你骨子裡是不是將義氣。他們只在乎,你跟他們,不是一個祖宗。”
林燃吐掉嘴裡的菸草屑,自嘲似地笑了一聲:“那虎爺今天過來,是打算帶著北佬幫的那幾十號青皮,拿我林燃的這顆腦殼,去向外頭的那尊大佛領那兩萬元的買眼錢?”
“老子雖然披了這身灰藍色的號服,可骨子裡還嫌外頭那些賊的錢太髒。”趙大金拍了拍雙槓上的鐵鏽,身子往後退了半步,“看在當年的穿一件衣服的份上......嗬,我們兩還真有緣,現在也是同一件衣服,反正,北佬幫在這監區裡不會對你落井下石。誰要是明著拿刀子往你身上招呼,我趙大金甚至可以替你攔下一兩把。”
說到這,這位綏河市當年的硬漢刑警突然停了停,眼神里的那抹冷色死死地鎖住了林燃:
“但是,林燃,我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我的手下也全是在泥潭裡搶飯吃的賊,我不能為了一個還沒畢業的警校生,冷了自家弟兄們的心。往後的路,你得自己用骨頭架子去跟這三監區的幾百把磨尖的牙刷去碰。”
他轉過身,拖著有些沉重的步子,緩緩融進了操場另一角北佬幫的那片人堆裡。
冬日的陽光越來越少,西側主監區辦公樓的三樓窗戶前,監獄長鄭威那隱匿在玻璃陰影后頭的面孔,正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這片重新歸於死寂的操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