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徹費盡心力透過尊崇儒術,令儒學深入人心。
他的兒子卻以此站在儒家仁政的道德高地反對他,向天下人昭示“帝王暴虐,太子仁德”,這是否在宣告——天下臣民更當讓其取而代之。
這個念頭在遙渺渺腦中一閃而過,瞬間不寒而慄。
這已經不是劉據和劉徹政見不合,或者性格不合了。
劉據在試圖用他父皇親自弘揚天下的儒家“仁德”理念,來反對、甚至“取代”他的父皇。
殿內徹底陷入死寂,只餘兩人的呼吸聲。
就在遙渺渺愣神之際,她察覺到劉徹將她擁進懷裡。
劉徹聲音此刻顯得有些疲憊:“吾沒有責怪卿卿之意。”
遙渺渺依偎在劉徹懷中,輕輕“嗯”了一聲,思緒依舊陷在巫蠱之禍裡。
“卿卿方才所言甚得吾心。”劉徹頓了頓,似乎在考慮措辭,最終只化作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這一刻,遙渺渺在劉徹身上像是清晰地看到了一個暮年喪子的漢武帝身影。
遙渺渺伸出手,細緻而輕柔地撫平劉徹蹙起的眉頭。
“陛下也是相信太子殿下可能真的只是生性仁厚的對嗎?”遙渺渺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到劉徹。
劉徹再此將遙渺渺的手握進手心:“若真的只是生性仁厚,這大漢的天下,他接不住。
這天下唯有弱者才樂於遵守秩序,而強者向來崇尚僭越掠奪,皇位不是吾一份傳位詔書,就能保他一世在皇位之上的。
若並非生性仁厚,他的戰略謀劃太過拙劣,即不會審時度勢,又不懂隱忍蟄伏。
劉據要是真得等不及吾駕崩,那就該知曉最先收買的應該是軍事將領,而不是當面硬剛吾和軍事將領來獲取百姓眼中的仁德虛名。
人心向背、陰謀權術在絕對的軍事實力碾壓面前恍若無物。
更甚至,他都看不透吾對西域的部署,將來又如何能守住大漢的疆土。
吾允許他廣結天下名士,可他身旁竟無人能看透此次陳兵備戰的謀劃而告知他,又或者他聽而不聞仍一意孤行。
即心無城府,又無識人用人之能。”
一字一句,將劉據在心性、政治和戰略上的缺陷披露剖析得淋漓盡致。
對於太子來說,不堪大任是致命的。身處權力的核心,無能,即是原罪。無論這無能是源自不諳世事,還是源於生性仁厚。
歷史的悲劇在很早之前就已經埋下了引線,而將來發生的巫蠱之禍,只是將這種原罪以一種最慘烈的方式做出了審判。
遙渺渺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站在時間的前頭,卻好像只能無可奈何的看著悲劇的走向,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席捲全身,令其緩緩低下頭倚在劉徹身上。
她也終於明白,為何劉徹在劉據死後建立思子臺,卻從不曾真正推翻對劉據“謀反”的定性。
那是一個雄才偉略的帝王對於繼承人的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