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馬天花板》第172章 葡萄糖里的奶茶污漬(2)

作者:李揚·6個月前

他所有的罪,所有的債,所有的痛苦和絕望的懺悔,在她那片被格式化的、白茫茫的記憶裡,連一絲劃痕都沒能留下。

一股巨大的、滅頂的荒謬感席捲而來。他張著嘴,想笑,喉嚨裡卻只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漏氣般的乾澀聲響。他猛地抬手,那隻完好的左手,帶著一股毀天滅地的、想要撕碎一切的絕望,狠狠抓向自己胸前那片深褐色的、象徵著恥辱的汙漬!

“嗤啦——!”

布料撕裂的聲響刺耳欲聾!指甲不是摳,而是撕!鋒利的邊緣瞬間劃破皮膚,在胸前劃出幾道深深的血痕!新鮮的、溫熱的血液瞬間湧出,浸透了本就汙穢不堪的布料,將那頑固的深褐色染成更加粘稠、更加刺目的、近乎黑色的暗紅!血珠順著破口滾落,滴在同樣汙穢的地磚上,與那灘水銀血汙融為一體。

“程野!住手——!!!”護士尖叫著撲上來,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肉!

“洗掉它!讓我洗掉它——!!!”他歇斯底里地嘶吼,身體瘋狂扭動,像一尾被釘在砧板上瀕死的魚,用盡最後的氣力掙扎,“髒!太髒了!她嫌我髒——!!!她不要看見我——!!!”

“她不是嫌你髒!”護士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尖銳,穿透他癲狂的嘶吼,“她是忘了!全都忘了!你!奶茶!斷掉的手!所有的一切!在她腦子裡就是一片空白!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白茫茫的雪地。

乾乾淨淨。

什麼都沒有。

程野的掙扎猛地僵住。護士的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無比地捅穿了他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名為“救贖”的妄想。他所有的力氣瞬間被抽空,癱軟在護士的鉗制中,頭無力地垂落,下巴抵在染血的胸口。目光呆滯地落在自己胸前。

那片被他親手撕裂的布料下,翻卷的皮肉正汩汩冒著溫熱的血。深褐色的奶茶汙漬被新鮮的、滾燙的血液浸泡、沖刷、暈染,邊緣模糊潰散,像一塊正在被骯髒血水融化的、醜陋的雪。而他自己摳出的、交錯的血痕,蜿蜒在汙漬和傷口之上,像幾條醜陋的、泣血的蚯蚓,在泥濘中徒勞地扭動。

洗不掉了。

吐不乾淨了。

她忘了。

乾乾淨淨地忘了。

像一片新雪覆蓋了所有不堪的痕跡。

那他在這裡做什麼?他撕心裂肺的痛算什麼?他刻在掌心的“欠”字算什麼?他胸前這片用血也洗不掉的汙漬又算什麼?一場無人觀看、無人知曉、也無人會在意的,荒唐透頂的獨角戲?

巨大的茫然和一種被徹底遺棄在世界之外的冰冷,如同西伯利亞的寒潮,瞬間將他徹底淹沒、凍結。他不再掙扎,不再嘶吼,只是癱在那裡,身體因為劇烈的情緒衝擊和失血而無法控制地細微抽搐著。滾燙的液體從乾涸刺痛的眼眶裡再次湧出,混合著嘴角的血跡和胸前傷口不斷滲出的血,狼狽地滴落,在地磚上那灘混著水銀、玻璃碎屑和血汙的穢物旁,又添上一小片粘稠的、不斷擴大的暗紅。

護士看著他這副徹底被摧毀的模樣,緊抓著他手腕的力道慢慢鬆了。她疲憊地、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嘆息沉重得像要墜到地底。聲音低得幾乎被監護儀的嘀嗒聲淹沒:“…傷口…得處理…感染了…更麻煩…”

程野毫無反應。他的目光越過護士汗溼的鬢角,空洞地投向ICU那扇厚重的、隔絕生死的門。門內,是她白茫茫的遺忘,是新生,是解脫。門外,是他洗不掉的罪證,是凝固的過去,是永無止境的刑罰。

一個穿著藍色工服的清潔工推著工具車無聲地滑過來,停在旁邊。她看了一眼地上那片狼藉的、令人作嘔的汙穢——滾動的水銀珠子、閃爍寒光的玻璃碎屑、粘稠的暗紅血跡、混著不明褐色奶茶殘渣的粘液。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處理最普通的垃圾。她拿起拖把,浸入旁邊桶裡氣味刺鼻的消毒水中,拎起來,擰都不擰,直接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那片地面。髒水在地面暈開,又被拖把吸走,留下更溼、更渾濁的痕跡。

“沙…沙…沙…”

拖把粗糙的布條摩擦著光滑的地磚,發出單調而固執的聲響,在死寂的走廊裡迴盪。

程野呆滯的目光被那聲音吸引,緩緩聚焦在那塊被反覆蹂躪的地面上。消毒水更濃烈的氣味瀰漫開來,嗆得人頭暈。水銀珠子被沉重的拖把頭碾過,碎裂,被髒水稀釋、裹挾。玻璃碎屑被掃進簸箕。血跡被一遍遍沖刷,顏色越來越淡…

但地上,依舊殘留著一片無法徹底清除的、溼漉漉的、渾濁的暗色水痕。像一塊醜陋的胎記,烙在光潔的地面上。

像他胸前的傷。

像他靈魂上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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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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