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採芸忽然眼睛發亮，就好像她剛剛發現了一種新元素一樣，拿出慣常跟劉協抬槓的架勢說道：
“我發現了你剛才那套說詞的一個漏洞：你說道德衰敗的群體會衰落，生存空間被周圍的高道德群體所侵佔。但你該如何解釋：在歷史上，文明社會屢屢被野蠻人入侵呢？
例如說，西晉末年發生了五胡亂華，周邊的蠻族佔領了中國北方地區，建立了許多政權，直到楊堅篡周才結束；
在北宋末年，來自長白山的女真人第一次入侵中原，並一舉滅掉了北宋，成功統治了中國北方地區；
又過了一百多年，蒙古人相繼滅掉金朝和南宋，完全統治了中國；
明朝末年，朝廷和農民軍鷸蚌相爭，結果滿清成了最後的勝利者，建立了強大一時的大清王朝。
以上的這些事例，不是野蠻戰勝文明是什麼？
同樣的事情，不僅發生在亞洲，也發生在歐洲。古羅馬帝國被來自北方的蠻族反覆入侵，並最終被蠻族滅掉。
這樣的事例，好像跟你的那套理論剛好相反吧？”
劉協輕蔑地笑了一下，淡然說道：“你說反了，這些事例不是野蠻戰勝了文明，恰恰是文明戰勝了野蠻。
就以五胡亂華前的西晉為例，司馬家族透過不光彩的手段，篡奪了曹魏的政權。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一個道德底線被不斷突破的過程。司馬懿篡位後，背信棄義，藉機殺掉了很多政敵，包括很多根本沒反對他、但是將來有可能反對他的人，造成了曹魏朝堂上一大批正直官員辭官。
這時的魏晉集團，道德體系已經崩盤，並開啟了逆向淘汰，少量剩餘的正直官員不是被殺就是被排擠出權力核心。到了五胡亂華的前期，晉朝的統治階級過著驕奢淫逸的生活，完全不管窮人的死活。在朝堂上，兄弟相殘，夫妻相害，陰謀和殺戳滿天飛，一點仁義道德都沒有了。
反觀第一個起來反對西晉的少數民族——南匈奴，首領劉淵是個能夠孝順爹孃、團結部眾的英雄人物。在獨立反晉的初期，匈奴人也能大致做到團結對外。
兩相對比，請問西晉更文明還是南匈奴更文明？
再看看北宋被金人滅掉的前夕，賄賂公行，賣官鬻爵，民間民生困苦，起義迭起。徽宗皇帝崇信奸佞，疏遠忠良，國滅時又不敢以身殉國，氣節還不如後宮的一群婦女。這樣的北宋王朝，究竟是野蠻還是文明？
所以，在我看來，金滅宋，蒙古滅金，明滅蒙元，滿清入主中原，全都是文明戰勝野蠻的例項。”
劉採芸說：“你沒事吧？北方的游牧蠻族，到了你嘴裡竟然成了文明的一方？你這真是奇談怪論。”
劉協說：“這是事實，不是奇談怪論。文不文明，要看跟誰比。如果把上述入主中原的蠻族和孔子時代的魯國相比，那他們肯定是野蠻的；但就和當時的漢人政權相比的話，他們確實是更加文明的一方。
而且，說他們更加文明，並不是我自創的奇談怪論。道教始祖老子，也認為西方的胡人比中原的諸侯更文明，心生嚮往，這才騎牛出了函谷關。
另外，漢使和中行說的辯論，本質上也是雙方有關道德水準的論爭，中行說辯贏了。不是詭辯，是他真的辯贏了。”
“那麼，秦滅六國也可以看作文明戰勝野蠻嗎？”
“這不能，這是野蠻戰勝文明。野蠻和文明的較量，誰都有可能勝出。只是當雙方的體量差不多的時候，文明的一方更容易獲勝。”
“你的說法，我總是覺得很不舒服。按你說的，那些野蠻人政權恐怕在大多數時候都比中原漢人政權更文明，只是體量太小才不足以戰勝漢人政權。你不覺得這有問題嗎？他們的文明，和孔孟之道，和華夏精神，是一樣的嗎？”
“好問題。野蠻人多數時候確實更文明，但這種文明和透過教化產生的華夏文明截然不同。他們是因為物資貧乏，才導致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比較簡單，所以才顯得更文明一些。但當他們的財富變多時，人與人之間的爭搶也就跟著變多了，關係也就變得複雜，族群的道德水準就會迅速崩塌。
所以說，他們那種原始的、自發的文明，是非常非常脆弱的。
春秋時代有一個例子，晉國大賢由余，因為國內政變的原因，逃入秦國西邊的戎國，得到了戎王的信任。當時的戎國就處在那種原始的文明狀態，國君生活非常簡樸，也很信任由余。由余幫助他把國家治理得很好，國家上下團結一致，國力強盛，就連秦國都對戎國很忌憚。
秦國為了離間戎國，於是派人給戎王送去了美女、樂師、美酒等好東西。戎王迅速沉淪其中，每日飲酒作樂，流連裙底，連牧場轉移都顧不上做了。結果戎國的牛羊餓死了一半，戎王在百姓心目中的威信也沒了。就這樣，戎國實力大損，很快就被秦國滅掉了。
類似的事情，一遍一遍地在中國歷史上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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