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在所有人最放鬆警惕的那一刻動手了。
密林中陡然竄出十幾道黑影,黑巾蒙面,手持彎刀,落地無聲,顯然是練家子。他們從前後兩個方向同時包抄,將璟曜和兩名貼身護衛死死地卡在路正中間。錦衣衛的反應不可謂不快,其中一人拔刀迎敵,另一人反手便向空中射出一枚訊號煙花。橘紅色的火光尖嘯著衝上雲霄,在天空中炸開一朵絢爛的煙花。
然而兩個錦衣衛加上璟曜故意露出的破綻,終究敵不過對方人多勢眾。纏鬥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其中一名護衛的手臂便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另一人也掛了彩。璟曜趁亂撥轉馬頭朝密林深處疾馳而去,一支冷箭從暗處破空而來,他側身一偏,箭頭避開了要害,卻還是深深地扎進了他的右肩。他悶哼一聲,伏在馬背上消失在林間。
幾個黑衣人慾追,卻被兩名拼死斷後的錦衣衛死死拖住。就在錦衣衛幾乎力竭不敵的時候,馬蹄聲如雷鳴般由遠及近,陸炳帶著大批援兵趕到了。錦衣衛的精銳如潮水般湧上來,將剩下的黑衣人團團圍住。陸炳翻身下馬掃了一眼地上的血跡和打鬥痕跡,面色沉了幾分,但想起和太子殿下約定好的七日之期,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對身後的人下令:即可搜尋太子殿下的蹤跡。
而此刻的璟曜正在密林深處踉蹌前行。那支箭還插在他的右肩上,月白色的騎裝半邊己經被血浸透了,顏色從月白變成了暗紅。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額間那顆硃砂痣在毫無血色的臉上顯得愈發殷紅奪目,幾縷碎髮被冷汗黏在臉頰上,嘴唇也有些發白。可他眼底沒有半分慌張。
“元寶,”他在腦子裡喚了一聲,“定位。”
元寶的電子音立刻回應:“左前方三里路,山坳處有溪水聲前行二百步便是白淺目前的住所。溪溪你的心率偏高,血壓下降,建議儘快處理傷口。”景曜嘴角微微一扯,加快腳步朝那個方向走去。
山坳裡藏著一間茅草屋,屋頂上還搭著幾枝松枝,門前有一小片空地,種著幾棵不知名的野花,幾隻被打死的野雞工工整整地放在門口的石臺上。景曜走到門前的時候,雙腿終於軟了下去。他不是裝的,這具凡人的身體確實己經到了極限。但他倒下去的時候還是掌握好了角度——側身著地,膝蓋磕在門檻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剛好能被屋裡的人聽見。他伸出還能動彈的左手,指節在粗糙的木門上敲了三下。
屋裡的白淺正託著腮發呆。她穿了一身粗布衣裳,頭髮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在腦後,素著一張臉,卻還是掩不住那張面孔的清麗絕塵。最近不知怎麼回事,門口老是出現一些撞死的野雞和野兔,有時候旁邊還會掉幾塊碎銀子,好像老天爺專門給她送吃的似的。她正在想今晚是燉雞還是烤兔,忽然被敲門聲驚得差點跳起來。
她在這山裡住了這麼久,從來沒有人敲過門。
白淺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去開了門。木門吱呀一聲開啟,門外的景象讓她愣住了。一個年輕男子半倒在門檻上,右肩上插著一支箭,半邊衣裳全是血。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碎髮黏在臉側,整個人狼狽得不成樣子。
可那張臉——她還是頭一回見到長得這麼好看的人,劍眉入鬢,鼻樑高挺,薄唇緊抿時透出一股堅毅,額間一點硃砂痣殷紅似血。
白淺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是毫無預兆的劇烈跳動,像是有人在她胸腔裡擂了一面鼓。她不懂情愛,不明白這種感覺意味著什麼,她只是覺得自己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大喊:和他親近,和他親近。那個聲音太大了,大到她來不及思考就己經蹲下身去。
璟曜抬起眼看見白淺的那一剎那,那雙因失血而黯淡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是在茫茫雪地裡看見了一盞燈,眼前的人就是他日思夜想了那麼久的那一個。他張了張嘴,聲音低啞而虛弱,斷斷續續地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下……遭歹人追殺,慌不擇路,叨擾姑娘了,等養好傷勢在下必有重謝……”
白淺的心口又狠狠跳了一下。她二話不說蹲下身將璟曜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吃力地將他半拖半抱地攙進了屋子。璟曜沒有把重量全部壓在她身上,只是輕輕依著她的肩,鼻尖嗅到了她髮間淡淡的桃花香。那香氣若有若無,和他記憶裡的味道一模一樣,讓他覺得這具身體再怎麼疼都值得了。
白淺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在屋內唯一一張小床上,璟曜半躺在小床上,右肩的箭傷還在往外滲血,傷口周圍的血漬己經凝成了暗紅色的血痂。
“不知姑娘叫什麼名字?”他微微側過頭看著她,白淺正要轉身去倒水,聞言動作頓了頓,垂下了眼睫:“我也不知道自己姓什麼、叫什麼。我醒來就在這座山上了,以前的事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可低下頭去的一瞬間,眼尾微微往下垂了幾分,顯得有幾分失落,那種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該往哪裡去的茫然,夜深人靜的時候還是會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只是她白天從來不說,反正說了也沒人聽得見,這山裡除了她沒有第二個人。
璟曜將她細微的神色變化全部看在了眼裡。他沉默了一息,緩聲道“那姑娘你介意我給你起名字嗎?”他認真的看著白淺。
白淺回望向他,看著他真摯的表情還有自己心裡的悸動微微點了點頭。
“姑娘心腸這麼好,又生得這樣溫柔好看,像月光一樣。”他沒有首視她,而是垂著眼看著自己手上的血痕,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不如就叫望舒吧。你覺得如何?”
望舒——傳說中為月亮駕車的神女。白淺把這名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唇瓣無聲地動了動。她不知道望舒是什麼意思,可從這個陌生的年輕男子口中說出來,又好像再合適不過了。她沒有說話,只是紅著臉微微點了點頭,轉身去端水。她蹲在牆角的小火爐旁,從陶罐裡舀了一碗水,端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