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的發問,和方才姜承恩在大殿之上的綿裡藏針截然不同。
那是一位母親最首白、最不加掩飾的痛楚與追問。
姜洛神看著眼前這位素來對自己不算親近、甚至隱隱有過幾分芥蒂的繼母,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她張了張口,最終只是輕聲道:“母后,此事說來話長,容兒臣,先進去看看父皇。”
皇后怔怔地看著她,渾濁的淚眼中,似乎還想再追問什麼,可最終,只是無力地點了點頭,側身讓開了道路。
“父皇龍體要緊……去吧。”
她低聲呢喃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本宮,只是不明白……這天底下,究竟還有什麼人,能對無道下這樣的死手……”
這句喃喃自語,與其說是問姜洛神,倒更像是在問她自己。
李默走在隊伍末尾,那雙深邃的眼眸,不動聲色地在皇后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不是偽裝出來的悲切,那是發自內心的、毫無保留的痛楚與茫然。
至少在這一點上,這位皇后,不像是知情者。
一行人穿過重重宮闈,朝著寢殿深處行去。
越靠近國主的寢宮,李默的太虛法目便越發活躍。
忽然,他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
在寢殿廊柱的陰影深處,他捕捉到了一縷極其微弱、幾乎與周遭靈氣融為一體的氣息痕跡，那氣息乾淨得近乎詭異,收斂得沒有留下絲毫破綻,若非他神魂之力遠超常人,尋常修士,窮盡一生也未必能察覺到這一縷痕跡的存在。
這是有人曾在此處停留過的餘韻。
而且,不止一次。
這般收斂氣息的手段,絕非姜承恩那點道行能夠企及。
李默垂下眼簾,不動聲色地將這一絲異樣,壓在了心底最深處,面上不顯分毫。
這潭水,果然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
大殿之內,人群散去。
姜承恩獨自留在原地,望著姜洛神一行人遠去的背影,臉上那副悲切與算計交織的表情,緩緩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
他緩緩在太師椅上坐下,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上的雕紋,渾濁的老眼望著殿外那片陰沉的天色,久久沒有說話。
袖中,一枚不起眼的玉牌,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震顫,冰涼刺骨。
姜承恩渾身一僵。
他緩緩摸出那枚玉牌,牌面朝下,不敢讓殿內任何一人看清上面的紋路,只是攥在掌心,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那一瞬,這位在滿朝文武面前呼風喚雨、翻雲覆雨的國丈,眼底閃過的,竟是一種極力壓抑、卻怎麼也藏不住的驚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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