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長生把最後一份分析報告推到桌角,指節在佈滿紅血絲的眼周揉了揉,淡青色的印子像刻在皮膚上.
一連熬了三個通宵,北京的夜色換了三輪.窗外的寫字樓早已熄了燈,只有他辦公室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裹著案卷裡的舊氣,在空氣裡飄著.他像被無形的線拽著,一頭扎進了三十七年前的呼蘭.
旁邊摞著的數百名刑偵專家的分析報告,紅筆批註密密麻麻,有的划著橫線,有的打著問號,像一張織了三十年的網,卻沒網住兇手的影子.
有人說兇手是單人作案,手法狠辣得不像常人,心理素質更是硬得離譜;有人卻堅持是團伙,不然沒法跨縣作案還不留痕跡,連個指紋都抓不住.犯罪動機更是吵成了一鍋粥,報復.搶劫.反社會,每種猜測都有依據,可又都站不住腳,像飄在半空的雲,落不了地.
許長生把報告推到一邊,靠在椅背上長長舒了口氣.辦公室的空調嗡嗡轉著,冷風裹著案卷裡的紙味,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沒抓住關鍵 —— 這是他翻了幾十遍案卷後,心裡扎得最深的結論.
哪怕當年公安部都驚動了,派了專家組下來,最後還是連兇手的影子都沒摸到.幾百號人圍著案子轉,卻像在霧裡走,問題肯定出在最初的方向上,說不定一開始就偏了.
他起身給自己泡了杯濃茶,茶葉在滾燙的水裡翻湧,浮上來又沉下去,像極了案卷裡混亂的線索,理不清頭.窗外的北京城早沉進了黑夜裡,只有遠處的路燈投著昏黃的光,在地上拉著長長的影子.
許長生端著茶杯坐回桌前,閉上眼睛.他試著放空大腦,把那些既定結論全拋開,像擦黑板似的,擦得乾乾淨淨.
只留一個念頭:回到 198X 年的盛夏,回到那個滿是熱風和警笛聲的夏天.
茶香在鼻尖繞著,耳邊的空調聲漸漸淡去.
突然,一陣急促的引擎轟鳴炸了過來,像雷落在耳邊.他猛地睜開眼,眼前不再是熟悉的辦公室,而是一條熱氣騰騰的街道,柏油路被曬得發軟,腳踩上去能感覺到細微的黏膩,連空氣都帶著燙人的溫度.
藍白相間的 “212” 吉普一輛接一輛貼地嘶吼,車輪捲起的塵土裡,混著汽油的味道,嗆得人嗓子發緊.車頂的紅藍警燈瘋狂閃爍,把兩旁的梧桐樹照得忽紫忽青,樹葉在熱風裡蔫蔫地耷拉著,連蟬鳴都透著焦躁.
“讓開!讓開!” 有人在喊,聲音裹著燥熱的空氣砸過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許長生下意識往路邊退,就見幾輛偏三輪摩托 “長江 750” 從車縫裡躥了出來,車輪擦著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車手戴著白色頭盔,袖口套著同樣顏色的袖套,胸前的銅紐扣在陽光下亮得刺眼,像一把把劃開夜色的刀 —— 不對,現在是傍晚,夕陽還掛在西邊的樹梢上,把半邊天染成了橘紅色.
摩托隊停在一家迪廳門口,那扇鐵皮門早被撬開了,歪歪扭扭地掛在合頁上,晃來晃去.裡面的彩燈球還在轉,五顏六色的光斑落在舞池裡,卻沒了往日的熱鬧.一群穿著喇叭褲.戴著蛤蟆鏡的青年蹲在地上,雙手抱頭,頭髮燙得像炸開的煙花,此刻卻蔫得像霜打的草.
兩名幹警走過去,反剪起一個青年的雙臂,銀手鐲 “咔嗒” 一聲扣上.那聲音清脆,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像給迪廳裡殘留的鼓點收了尾,連空氣都安靜了幾分.
許長生的目光跟著另一隊幹警拐進旁邊的小巷.巷子裡飄著晚飯的香味,蔥花和醬油的味道混在一起,卻被突然的動靜打斷.幹警一腳踹開一扇木門,“哐當” 一聲,門板撞在牆上又彈回來,震得牆上的灰都掉了下來.
蚊帳從炕上掉下來,一個赤膊的男人滾了出來,睡眼惺忪的,嘴裡還嘟囔著 “誰啊”,沒等他反應過來,就被按在了水泥地上.他的臉貼著冰涼的地面,旁邊是昨夜沒喝完的啤酒瓶,褐色的液體順著瓶口慢慢滲進地裡,在地上暈開一小片印子.
“街溜子?白天睡覺,晚上鬧事是吧?” 幹警的聲音帶著怒氣,手按在男人的背上,沒讓他起來.遠處傳來大喇叭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卻足夠響亮,像驚雷似的:“嚴厲打擊刑事犯罪!從重從快!”
聲音掠過一排排灰牆,牆上貼滿了標語,紅色的字型格外醒目,有的還畫著拳頭,震得窗戶玻璃嗡嗡作響,連窗臺上的花盆都跟著晃了晃.許長生站在巷口,看著這一切,喉嚨有些發緊.他知道,這是 198X 年的 “嚴打”,空氣中都瀰漫著緊繃的氣息,連風都帶著硬邦邦的冷.
畫面突然一轉,天已經亮了.縣一中的操場上擠滿了人,大多穿著的確良襯衫,顏色多是淺藍或白色,在清晨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有人扇著蒲扇,有人抱著孩子,交頭接耳的聲音像一群嗡嗡的蜜蜂,在操場上飄著.
操場中央的看臺上,坐滿了群眾,前面的人伸長了脖子,後面的人踮著腳,都往主席臺上看.主席臺鋪著雪白的桌布,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遠遠看去,像鋪開的手術檯,透著一股嚴肅的冷.
臺下,一列嫌疑人被押了上來.他們都剃了光頭,頭皮在陽光下泛著青,身上捆著五花大綁的麻繩,繩子勒進衣服裡,留下深深的印子,連肩膀都被勒得變了形.幹警踹了踹他們的膝蓋,聲音冷得像冰:“跪下!”
“噗通” 一片聲響,嫌疑人齊刷刷地跪成一排,膝蓋砸在水泥地上,聽得人心裡發顫.他們背後都掛著木牌,上面用黑筆寫著 “流氓”“強姦”“搶劫”,名字上畫著血紅的大叉,叉尖一直垂到肩口,像一道血印子.
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人走到話筒前,拿起厚厚的宣判書.他的聲音透過喇叭傳遍整個操場,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砸在人的心上.當唸到 “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時,人群裡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伸長脖子看,眼睛瞪得溜圓;有人下意識地捂住嘴,連呼吸都輕了;還有孩子被嚇得往大人懷裡鑽,哭聲混在人群裡,透著細碎的慌.
法警走過去,拎起嫌疑人的後領,動作乾脆利落,像拎一袋袋沉甸甸的土豆,沒帶一絲猶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