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被直接拖上停在旁邊的敞篷 “解放” 卡車,卡車的鐵皮車廂被曬得發燙,手碰一下都覺得疼.車隊緩緩駛出縣城,車輪捲起的塵土飛揚,嗆得路邊的人直咳嗽,卻沒人願意走,都站在路邊看著.
街兩邊早已是萬人空巷,有人搖著蒲扇,有人抱著孩子,眼神複雜地看著車隊遠去.有人臉上帶著解氣的笑,有人卻皺著眉,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許長生坐在一輛腳踏車的後座上 ——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卻像個旁觀者,跟著車隊往前走,風颳在臉上,帶著塵土的味道.
刑場設在北郊的河灘上,背後是一座廢棄的磚窯,磚牆上佈滿了裂縫,裡面長出了野草,在風裡晃著.卡車停下,嫌疑人被架了下來,他們的腳踝都捆著麻繩,走在河灘的石子路上,一路踉蹌,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踩刀尖.
風從河對岸吹過來,帶著水汽,卻吹不散空氣中的緊張,連草都蔫蔫地低著頭.槍響前的那一刻,曠野突然變得異常安靜,連蟬鳴都停了,只剩下風颳過草葉的聲音.
許長生能清楚地聽見知了的鳴叫,那聲音尖銳.撕裂,像是要把空氣都劃破,卻又突然斷了.“砰！” 槍聲突然炸開,震得人耳膜發疼,連地面都跟著顫了顫.
一群灰斑鳩從旁邊的樹林裡驚飛起來,撲稜著翅膀,往遠處飛去,影子在地上晃了晃就沒了.槍聲的回聲沿著乾枯的河床滾遠,越來越淡,卻又像另一輛警車的警笛聲,繼續駛向更深的夏夜,沒個盡頭.
許長生閉上眼,再睜開時,場景又變了.這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光線昏暗,連窗戶都透著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和油煙味,嗆得人鼻子發酸.
一個女人坐在炕沿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著,手裡攥著一件舊衣服,布料都洗得發白了.眼淚滴在衣服上,暈開深色的印子,像一朵朵小黑花.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撕心裂肺的疼,連空氣都跟著沉了.
旁邊的男人蹲在地上,雙手抓著頭髮,指節都泛了白.嘴裡不停地咒罵著,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恨,砸在地上.
突然,他猛地站起來,走到牆角,抄起一把磨得鋥亮的菜刀,刀光在昏暗的屋裡閃了一下,透著冷.
“哐當” 一聲,菜刀落在磨石上,聲音刺耳.他低著頭,一下一下地磨著刀,火花順著磨石濺出來,映在他通紅的眼睛裡,像燒著的火.
“我要殺了他們！我要讓他們償命！” 男人的聲音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連牙齒都咬得咯吱響.
許長生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臟猛地一縮,像被手攥住了.
他突然明白了什麼 —— 這就是動機！那個年代的 “嚴打”,力度之大,影響之廣,超出了現在人的想象.
那些被判刑.被槍斃的人,他們的家人呢？
他們可能不懂什麼法律的威嚴,只看到親人被帶走,再也沒回來.仇恨就這樣在心裡紮了根,長成了毒藤,最後纏上了執行法律的人 —— 公檢法人員.
兇手不僅要殺他們,還要趕盡殺絕,連家屬都不放過.這種刻骨的仇恨,只有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才說得通,像埋在地下的炸藥,一點就炸.
許長生的眼前又變回了辦公室,茶杯裡的茶已經涼了,茶葉沉在杯底,像沒了生氣.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 “時代背景 —— 仇恨根源” 幾個字,筆尖用力,把紙都戳得微微發皺.
但新的疑問很快冒了出來,像剛冒頭的芽,扎得人心裡慌.
為什麼被殺的是張福貴.賀瑞枕.馬福林.朱海,還有他們的家人？獄警老李雖然沒被殺成,可兇手的目標也有他,這應該絕不是巧合.
難道只因為他們都是警察？還是說,兇手跟他們都有仇？比如,兇手的某個親屬的死,就和這幾個人有關？許長生把案卷翻到關於受害者的部分,指尖在名字上一一劃過,每個名字都像帶著血,沉甸甸的.
當年的警方肯定也想到了這種可能性,案卷裡清楚地記錄著他們對受害者的共性分析.
表格列得整整齊齊,年齡.職務.辦案經歷,都寫得明明白白,可結果卻不盡如人意 —— 沒找到緊密的聯絡,像斷了的線,接不上.
張福貴.馬福林.朱海都是呼蘭縣的警察,可細究起來,差別大得很.張福貴是呼蘭下轄許堡鄉的基層民警,每天打交道的都是鄉里的家長裡短,誰家丟了雞,誰家拌了嘴,誰家的孩子不聽話,都是他的活兒.他的辦案記錄裡,大多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沒什麼驚天動地的大案.
馬福林是縣公安局辦公室的副主任,年齡比張福貴和朱海大上一輪,頭髮都白了大半.他幾乎不用去前線辦案,每天坐在辦公室裡處理檔案,整理材料,跟那些被處理的流氓犯罪分子沒什麼直接接觸.找他報復,理由根本說不通,像找錯了人.
朱海倒是縣公安局的民警,可他和張福貴.馬福林也沒什麼共同辦案的經歷.張福貴常年在鄉下,一個月也回不了幾次縣城；朱海在縣城負責巡邏,每天走的都是大街小巷；馬福林在辦公室,連門都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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