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嚴監生啊,就這麼摳摳搜搜過了一輩子,攢下了潑天的傢俬。可這人啊,閻王姥要請你,你攢再多銀子也帶不走。”
趙延玉語氣一轉,帶上了幾分唏噓,“到了晚年,嚴監生一病不起,眼看就要不行了。家裡女兒男兒、大夫小夫,還有那些遠房親戚,都圍在床前,等著她交代後事,分家產。”
“這嚴監生呢,氣若游絲,眼睛都睜不開了,可一隻手顫巍巍地從被子裡伸出來,豎著兩根手指頭,就那麼首挺挺地舉著,嘴裡嗬嗬作響,就是說不出話來。”
趙延玉模仿著嚴監生伸手指的樣子,表情十分到位。
“這一下,床邊的人都傻眼了。大女兒以為娘是放心不下那兩處沒收回租子的田莊,忙說:‘娘,您放心,那兩處莊子,女兒明天就去催租!’ 嚴監生聽了,手指晃了晃,眼睛瞪得更大了些,顯然不是。
“二女兒猜:‘娘,您是不是惦記著城外那兩家當鋪的賬還沒對完?’ 嚴監生喉嚨裡‘咕嚕’一聲,手指抖得更厲害。
“大兒夫也猜:‘婆母,您是不是擔心您那兩房妾室日後的生計?’ 嚴監生乾脆閉上了眼,手指卻還頑強地舉著。
“親戚們也七嘴八舌地猜,是不是有兩筆外債沒收回?是不是有兩本重要的地契沒找到?猜來猜去,沒一個猜中。嚴監生的手指就那麼舉著,一口氣吊著,就是咽不下去,臉都憋青了。”
趙延玉講到這裡,故意賣了個關子,看了一眼聽得入神的皇帝,雖然皇帝表面上依舊端著,但眼神里己經有了笑意,她這才接著道:
“就在大家都急得團團轉,以為老太君還有什麼天大的心事未了的時候,她的大夫郎,也是也是家裡最會過日子的一個夫郎,揩揩眼淚,走近上前道,‘妻主,別人說的都不相干,只有我曉得你的意思,你是為那燈盞裡點的是兩莖燈草,不放心,恐費了油,如今我挑掉一莖就是了’,說罷,忙走到油燈前,把那燈盞裡並排放著的兩莖燈草挑出去了一莖。”
“就這一下,眾人看嚴監生時,只見她點了點頭,把一首舉著的兩根手指垂下,眼睛一閉,嘴角好像還帶了點笑模樣,這口氣……總算是嚥下去了!”
聽著這荒誕又極具諷刺意味的故事,蕭華先是嘴角微動,隨即終於忍不住,搖頭笑了出來。
殿內原本凝滯嚴肅的氣氛,頓時為之一鬆。
“哈哈哈……好個嚴監生,兩莖燈草……虧你想得出來!” 蕭華眼中滿是戲謔,“這戶部的人,倒真有幾分嚴監生的風采,這也不讓,那也不準,彷彿朕多用一分銀子,這江山明日就要垮了似的。”
趙延玉見皇帝笑了,心中暗暗鬆了口氣,連忙道:“陛下聖明。這故事雖俚俗,卻也說明愛惜錢財乃是常情。只是……”
“只是什麼?” 蕭華心情好轉,饒有興致地問。
“只是這故事也提醒世人,成功易,守功難。國庫之銀,取之於民,當用之於民,確需慎之又慎,不可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然具體如何權衡,聖心自有明斷。陛下勤政愛民,虛懷納諫,實乃萬民之福!”
她既順著皇帝的話調侃了戶部,又巧妙地將勤儉持國,慎用民脂的道理點出,給足了皇帝臺階,也全了勸諫之意。
蕭華看著她,眼中讚賞之色愈濃。
她輕輕嘆了口氣,笑道:“罷了罷了,你這話說得在理。那高樓……不修也罷。勤儉方能長久。今日這經,聽得甚是有趣。趙修撰,你很好。”
說完,蕭華拂袖起身,離開了翰林院。
皇帝一走,殿內眾人看向趙延玉的目光頓時不同了。
敬佩、驚訝、羨慕、乃至一絲忮忌,兼而有之。誰都看得出,陛下走時心情大好,對趙延玉更是青眼有加。
這位新科狀元,不僅才學過人,心思竟也如此玲瓏剔透,懂得察言觀色,因勢利導,第一天當值就敢“摸虎鬚”,還能把虎鬚捋順了,逗得陛下開懷,最後還能圓回大道理。
這份膽識機變,對聖心的揣摩,絕非尋常新進士可比。
“趙修撰真乃簡在帝心,日後必是陛下的股肱之臣啊!”
“君臣相得,莫過於此!趙姐厲害!”
“佩服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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