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等他勉強睜開眼時,橡樹旁邊只剩下一個焦黑的土坑,還有幾頂散落的鋼盔。
那是一發打歪了的蘇軍炮彈,原本是要壓制遠處的坦克,卻奇蹟般地救了他的命。
“這邊!這兒有個活著的!”
“堅持住,同志!”
另一支撤退的蘇軍小隊聽見動靜,救了尼古拉一命。他們用急救帶勒住了尼古拉的大腿,輪流將他扛在肩上,消失在了密林深處。
他被安置在後方一個臨時搭建的野戰醫院裡。
這一片向陽的山谷中,密密麻麻堆滿了帳篷。
每個帳篷的面積都不大,擔架和傷員在裡面塞得密不透風,活像一盒盒沙丁魚罐頭。
昏黃的燈光在帳篷頂上搖曳著,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由於連續的陰雨,傷口極易感染。
壞疽的惡臭、廉價的菸草氣,還有濃重的排洩物味道混合在一起,讓粘稠的空氣都彷彿有了重量,堵得尼古拉幾乎喘不上氣來。
“醫生,我的腿……”尼古拉的聲音微弱得像是在呻吟。
他的左腿腫得比右腿粗了一半,皮膚緊繃繃的,輕輕碰上去就是一陣熱辣辣的抽痛。
高燒更是燒得他的迷迷糊糊,腦子裡像是有人煮了鍋還沒熟透的麥片粥,什麼都攬在一起。
他無意識地盯著帳篷頂,看得布料紋理開始扭曲,卻依舊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麼。
“醫生,盤尼西林用完了,磺胺也沒有了……”帳篷外,護士的說話聲不小心飄了進來。
沒有藥了嗎?尼古拉想了半天,緩緩地閉起雙眼。
今天可真冷啊。
比他家鄉那個小村莊還要冷得多。
他有點想回家了。
那裡的空氣是甜的,還總是帶著秋天蘋果成熟時的清香。
他的未婚妻卡佳正穿著一件花格長裙,就站在白樺林邊對他微笑。
陽光透過枝頭,斜斜地打下來,照得她那頭淡金色的長髮彷彿都在發光。
“尼古拉,一定要回來啊。”
他想回應,卻發現喉嚨裡只能發出破碎的呻吟。
也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念頭,讓他開始輕輕地哼唱起某段最熟悉的曲調。
那是他離家時,卡佳在他耳邊唱過的歌。
“唱得不錯,士兵。”一個蒼老但溫和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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