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韞策馬疾馳,馬蹄踏碎清晨的薄霧,在崎嶇的山路上踏出沉悶的迴響。這一路,風塵僕僕,馬背上的人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前方那片連綿起伏、雲霧繚繞的青山。
距離苗疆苗寨,還有幾日路程。但她心中清楚,越靠近腹地,路途便越兇險,尤其是那片通往青山的必經之路,傳聞中是瘴氣與猛獸出沒的禁地。
勒住韁繩,秦知韞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角,眼神里閃過一絲堅毅。此行,她不僅是為救人,更是為了那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而此刻,在苗疆腹地那座被群山環抱的古老寨子裡,一座座吊腳樓錯落有致地分佈在山腰與水畔。它們以木為骨,以瓦為衣,完美地嵌進這片山水之間。一半深深紮根於大地,一半凌空懸出,由一根根蒼勁有力的廊柱高高撐起,俯瞰著腳下蜿蜒的溪流。
屋頂的小青瓦層層疊疊,在夕陽的餘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宛如巨龍的鱗甲覆身,既巧妙地利於排水,又藏著一種古樸厚重的韻味。門窗的雕紋雖不顯奢華,花鳥與幾何紋樣交錯縱橫,每一道刻痕裡,都沉澱著苗族千年未散的煙火氣與神秘傳說。
樓內,空氣靜謐得近乎凝滯。少年龍央靜坐在靠窗的木椅上,窗外是如畫的山水,窗內是孤絕的人影。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面若冠玉,眉眼清雋,是那種世間罕見的俊朗。及肩的半長髮隨意地披落在肩頭,襯得他膚色愈發白皙。只是那蒼白到近乎透明的唇瓣,在藏青色衣襟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目。
他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斂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緒,一身濃郁的病弱之氣裹著徹骨的冷意,緩緩漫過整座空蕩蕩的吊腳樓。那是一種與他年輕面容極不相符的死寂與絕望。
猛地,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驟然扼住了他的呼吸。
“咳咳……咳咳咳!”
龍央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唇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胸腔裡的氣息彷彿在劇烈翻湧,衝破喉嚨的束縛,在指縫間瞬間洇出刺目的殷紅。
那抹血色,紅得妖異,落在他蒼白如紙的掌心,輕得如同一片隨風飄落的枯葉。
可龍央連眉峰都未曾動一下,他只是靜靜地停住了咳嗽,甚至連呼吸都平穩得很快。緩緩拿下手,他目光落在那灘血跡上,眼神淡漠得彷彿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器物。
這觸目的紅,於他而言,不過是尋常景緻裡一抹無關緊要的墨痕罷了。
“又咳血了?”
一道沉穩而略帶沙啞的聲音,瞬間撞破了樓內的寂靜。
龍耀武拄著一根老藤柺杖,緩緩出現在門口。他是苗疆的長老,也是龍央的阿爹。滿臉溝壑縱橫的皺紋裡,藏著化不開的焦灼與無奈,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兒子,滿是心疼。
“阿爹。”龍央緩緩放下手,聲音輕得像風拂過水麵,他隨手拭去唇角殘留的血痕,動作平靜無波,語氣卻平淡中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我讓你替我尋的人,有著落了嗎?”
他不想再與阿爹糾纏那些無意義的香火之事。他的時間不多了,必須在生命燃盡之前,找到那個合適的傳人。
“你這副身子骨,都這樣了,還顧著這些?”龍耀武柺杖重重地頓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龍氏一族不能斷了根!我同你說的那戶人家的姑娘,溫柔賢淑,你再好好斟酌斟酌。”
在長老看來,傳宗接代才是眼下最重要的大事,至於兒子的身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不會娶任何人。”龍央猛地抬眼,原本淡漠的眼底驟然掠過一絲寒芒,那是一種決絕的冷光,“阿爹,我不能拿別人家姑娘的一生,去填龍氏香火坑。我時日無多,若哪天真走了,留她一人孤苦無依,往後該如何活下去?”
他不能自私,更不能害了一個無辜的女子。
“可這是族命!”龍耀提高了音量,語氣裡帶著深深的無奈與固執,“列祖列宗都看著呢,到我這一代,若是龍家絕了後,我有何顏面去見他們?”
“族命?”龍央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無盡的悲涼與自嘲。咳嗽再次襲來,這一次更甚,每一聲都輕得像敲在人心尖上,震顫著耳膜,“阿爹,醫者早己斷言,我最多隻剩三年壽命。三年,彈指一揮間。”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那片連綿的青山,眼神里充滿了嚮往與遺憾。
“與其讓我一身武功隨我埋入黃土,不如儘快尋個根骨上佳的孩子,傾我畢生所學傳授於他。至少,龍央的‘武’,能有人傳承下去,龍家的血脈,能以另一種方式延續。”
他看著阿爹蒼老的面容,心頭一陣酸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