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環島上的歲月,如同潮汐漲落,看似重複,卻在無聲中雕刻著時光的痕跡,積累著力量與準備。自煉丹大會結束,確認了“赤陽焱心”碎片深藏於丹霞派聖地“丹火池”之下,卻又因守備森嚴、無從下手而暫時擱置後,顧思誠七人在島上的潛修生活,又悄然過去了近兩年。
這兩年,是沉澱與編織的兩年。
“秋水符齋”與“青木丹閣”的生意愈發穩固,已成為島上中低層修士和部分漁民信賴的老字號。林硯秋的“潮汐符陣”理論不斷完善,除了最初的水系變種,她已開始嘗試推導火系與金系的疊浪變化,雖未完全成功,卻積累了大量寶貴的失敗經驗與資料。陸明軒在穩固金丹大圓滿境界、體悟“向死而生”木行真諦的同時,煉丹術也越發純熟,甚至能根據瀾洲特有的海生藥材,改良出幾種效果獨特的療傷解毒丹方。
趙棟樑、楚鋒、沈毅然三人,除了日常的護衛工作,更多的時間用於自身的打磨與相互切磋。趙棟樑對“水火相濟”的領悟更深,烈陽刀意中那股剛猛霸烈之下,隱隱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韌與變化。楚鋒的星辰劍道與太白劍膽融合更密,劍心通明,對空間與自身情感的把握都達到了新的高度。沈毅然則專注於將紫霄雷法的“迅疾”與“掌控”推向極致,雷光閃動間,少了一分暴烈,多了一分凝練與精準。
周行野建立的情報網路,如同深植於島嶼土壤下的根鬚,雖然纖細,卻已觸及更遠的地方。他與島上幾個訊息最靈通的掮客、往返各島的老船主、甚至金環盟中某些不得志的低階執事,都建立起了一種基於靈石和“有用資訊”交換的脆弱而有效的聯絡。透過這些渠道,許多零碎的、真假難辨的傳聞,如同溪流匯入小院:哪裡的海域最近磁場異常,有古船虛影浮現;哪個小型黑市近期可能開張,需要特定的信物或引薦人;哪個商會暗中在收購某種冷門的、與火系相關的古老礦石……
顧思誠則如同一臺精密的中央處理器,不斷接收、分析、整合著來自各方的資訊,同時持續推演著修復仙器、未來行動的各種可能性。量天尺懸浮於靜室,清輝常明,映照著他面前攤開的、不斷增補修正的海圖與筆記。丹霞派那邊暫時無法強攻,那麼,其他關於“赤陽焱心”碎片的線索呢?是否如祖師留言和之前獲得的資訊所言,另有碎片流落海外,或許就在這瀾洲無盡碧波之下的某處?
他將目光,更多地投向了瀾洲龐大而隱秘的地下世界——那些游離於“滄海”、“天瀾”等正規集市之外,在陰影中蠕動滋生的黑市。
這一日,周行野帶回了一個確切的訊息。
“透過老陳頭(一個專跑偏遠航線、訊息靈通的老船主)的關係,搭上了一個叫‘烏老七’的中間人。”周行野在晚間聚會時,低聲道,“此人專做掮客生意,路子很雜,但也講些規矩,在金環島周邊幾個黑市圈裡有點小名氣。他手裡有一個名額,可以參加三天後,在‘碎星礁’附近舉行的一次匿名黑市拍賣會。據說,這次拍賣會規格不低,有些東西……來路不正,但可能正是我們需要的。入場需要引薦,以及……這個。”
他取出一枚半個巴掌大小、非金非木、觸手溫涼、形狀不規則的黑色令牌。令牌一面光滑,另一面刻著一個扭曲的、彷彿章魚觸手與漩渦結合的詭異圖案,圖案中心,有一個微小的凹槽。
“這是‘引路令’?”顧思誠接過,仔細感應。令牌本身材質特殊,能隔絕一般神識探查,那個圖案似乎不僅僅是裝飾,更像是一種加密的、一次性的空間座標或身份驗證符文。“代價是什麼?”
“五百中品靈石,作為引薦費和保證金。另外,拍賣會上若成交,他抽一成。若未成交,靈石不退,但下次有機會還會優先考慮我們。”周行野道,“老陳頭擔保,烏老七雖然貪財,但還算守信,至少不會黑掉客人的靈石或故意設局害人——那樣他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不過,他也明說了,碎星礁那邊情況複雜,拍賣會本身不保證絕對安全,拍品真假自負,離場後各安天命。”
典型的黑市規則。高風險,高回報,全憑眼力與實力。
顧思誠沉思片刻,與眾人交換眼神。眼下丹霞派線索受阻,透過正規渠道又難以獲取核心資訊,深入黑市,或許是打破僵局、獲取“赤陽焱心”碎片或其他關鍵線索的必要冒險。
“去。”顧思誠做出決定,“我們七人同去。但需做好萬全準備。行野,你與烏老七確認具體時間、地點、以及如何接頭。硯秋,準備足夠的高階匿形符、防護符和短距離傳送符備用。明軒,準備最高效的解毒丹、清心丹和療傷丹藥。趙師弟、楚師弟、沈師弟,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戰鬥。所有人,壓制修為至金丹中期,改變形貌,使用偽裝氣息的法器或符籙。”
三天後的子夜時分,月隱星稀,海面上升起淡淡的薄霧。
金環島東側一處荒僻的海灣,七道身影悄然匯合。他們都換上了沒有任何標識的深色勁裝或斗篷,臉上戴著周行野不知從哪裡弄來的、能簡單扭曲面容、隔絕低階探查法術的獸骨面具。氣息也被林硯秋特製的“斂息符”和自身功法壓制在金丹中期水準,混雜在一起,如同最常見的、結伴冒險的散修小隊。
一艘沒有任何燈火、船身塗抹了吸光塗料的小型快船,如同幽靈般從霧中滑出,停靠在礁石邊。船頭站著一名瘦小乾癟、眼神卻透著精明的老者,正是“烏老七”。他掃了一眼七人,目光在顧思誠身上略微停留(顧思誠此刻偽裝成一個面容普通、氣質沉穩的中年漢子),又看了看周行野手中的黑色令牌,點了點頭,啞聲道:“上船,噤聲。”
快船不大,船艙低矮。眾人擠入後,烏老七親自操舵,小船如同離弦之箭般射入濃霧瀰漫的海面,船身刻有簡單的靜音與避水符文,破浪而行卻幾乎無聲。
航行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一片犬牙交錯、在夜色與霧中更顯猙獰的黑色礁石群,正是海圖上標註的危險區域“碎星礁”。烏老七駕船熟練地在礁石縫隙間穿梭,最終駛入一個被巨大礁石半包圍的、極其隱蔽的小水灣。水灣深處,緊貼著一面陡峭的礁石崖壁,崖壁底部,有一個被垂掛的海草和藤壺遮掩了大半的、不起眼的洞口,僅容小船勉強透過。
穿過狹窄、潮溼、充滿海腥味和滴水聲的通道,眼前豁然開朗,卻更加壓抑。
這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海底洞穴,不知如何與海面隔絕,形成了乾燥的空氣環境。洞穴頂部垂下無數奇形怪狀的鐘乳石,有些還在微微發光,提供著昏暗慘綠的光源。空氣流通不暢,瀰漫著一股混雜著黴味、鐵鏽味、陳舊海水味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血腥與藥草混合的詭異氣息。溫度也比外面低得多,帶著地底的陰寒。
洞穴中央一片相對平坦的區域,此刻已聚集了數十人。所有人都如同顧思誠他們一樣,身著深色衣物,戴著各式各樣的面具或兜帽,氣息晦澀不明,彼此之間保持著明顯的距離,沉默地或站或坐,只有偶爾響起的、壓得極低的咳嗽聲或衣料摩擦聲,打破這死寂般的氛圍。沒有任何交談,眼神的接觸也迅速移開,充滿了警惕與疏離。
洞穴一側的石壁上,開鑿出了一個簡陋的石臺,權作拍賣臺。臺上站著一名身材高大、同樣黑袍罩體、臉上戴著一張慘白無五官面具的修士,氣息約在金丹後期,應該是此次拍賣的主持人。他身旁站著兩名沉默的護衛,氣息凝練,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臺下。
烏老七將顧思誠七人引到洞穴邊緣一處相對空曠的角落,低聲快速交代:“拍賣開始後,看中什麼,以神識傳音給出價,主持人會直接報出新價。交易完成,當場交割,錢貨兩清。記住,不要試圖探查他人身份,不要惹事,拍得物品後儘快離開。結束後,自行原路返回,我不會等你們。”說完,他便悄然後退,隱入洞穴另一側的陰影中,顯然只負責引路,不參與具體交易。
顧思誠微微頷首,示意眾人分散站開,呈一個鬆散的半圓形,既能互相照應,又不過分扎眼。他的神識如同最謹慎的觸角,在身週數尺範圍內形成一個無形的屏障,隔絕可能的窺探,同時也敏銳地感知著洞穴內的整體氣氛與能量波動。
這裡的一切,都與“天瀾集市”那種明亮、有序、文明的交易氛圍截然相反。黑暗、潮溼、沉默、猜忌、以及空氣中若有若無的危險氣息,構成了黑市獨特的法則。在這裡流通的,往往是陽光之下難以見光的東西。
片刻後,石臺上的無面主持人,以一種乾澀、平直、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聲音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人已齊,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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