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洲仙界之再見崑崙》第300章 再別梧洲(1)

作者:行者無疆之一丁·29天前

梧洲的清晨來得比別處更慢。

十萬大山的林海太密,每一棵樹都像一座不肯讓路的小山,層層疊疊地擋在東方天際與大地之間。晨光要穿過樹冠、穿過霧氣、穿過那些懸浮在空氣中的細小金色光點,才能在地面上落成一灘一灘淺金色的碎影。這個過程往往要持續大半個時辰,如同一幅被緩緩展開的古老卷軸——從邊緣開始慢慢亮起,一寸一寸地向內滲透,直到整片林海被一層薄薄的暖意覆蓋。

趙棟樑蹲在青藤集外一處偏僻的溪邊,正在調息。

他已經這樣坐了很久了。雙腿盤攏,脊背挺直,掌心朝上擱在膝頭,呼吸的頻率與溪水的流速保持著某種不易察覺的同步。太陽真火在他紫府深處安靜地燃燒著——那是一團白金色的火光,凝實如固體的核心,表面偶爾有一縷極細的火焰紋路掠過,如同被風掀動了一角又被重新壓平的書頁。那柄烈陽刀正安靜地懸浮在火光中心,刀身微微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在火焰的溫養下緩緩轉動。

化神之後,本命法寶與修士之間已經不再是的關係,而是——刀在紫府裡,也和他骨血相融,在他每一次呼吸的邊緣,在他垂手站立時手指自然彎曲的弧度裡。刀已經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身後傳來踩碎枯枝的聲響。趙棟樑沒回頭,但耳朵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那腳步輕、快、落地時腳尖先點再落,是鷹族特有的步法。那步法帶著一種常年在高處盤旋後形成的習慣——每一腳落地之前,都會先在空中停留極短的一瞬,像是在確認落點是否穩固,哪怕腳下是平坦的草地。

長風走到溪邊,在他身旁蹲下。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溪水從他們面前流過。

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水聲潺潺,溪底幾片落葉被水流推著打轉,撞在石頭上又彈回去,一圈一圈地繞,像困在自己軌跡裡的飛蟲。長風伸手撿起一片已經被水泡爛了大半的葉子,把它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後輕輕放回了水面。那片葉子順著水流漂遠了,拐過一道彎,消失在一叢矮灌木的根鬚之間。

三百年前,長風開口了,聲音很輕,我在梧洲的暴動裡活下來之後,逃到了霸洲。那時候我以為這輩子不會再回梧洲了。

趙棟樑沒有接話。他只是在聽。

裂風谷的谷主收留了我,給了我一個客卿的位置。那地方風大,房子都是嵌在巖壁上的,外面看著像是用刀鑿出來的狹長裂縫,但裡面住著還算暖和。我在那裡待了很多年,慢慢學會了不再回頭看梧洲的方向。長風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溪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上,那倒影被水流揉碎了又拼好,拼好了又揉碎,然後你們來了。烈風谷的客卿大廳,你們一行人在那裡歇腳的時候,我站在門廊下看了你們很久。

趙棟樑終於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長風的目光沒有轉過來,依然落在水面上,但他的眼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更接近於的表情,像是有人在翻一本舊書時忽然看到了自己曾經夾在書頁裡的一枚枯葉。

那時候你坐在最靠近門口的位置,長風繼續說,你的手放在桌面上,沒有握任何兵器,但你坐的姿勢是背對著牆的。你在那個位置坐了一整個下午,沒有離開過座位,連茶都沒有續過。我當時想,這個人一定是從戰場上回來的。只有從戰場上回來的人才會選那種坐法。

趙棟樑沒有否認。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那時候還不知道你的底細。你在門廊下站了很久,我就多看了你幾眼。

我那是在掂量。長風終於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被時光磨得溫潤的銳利,掂量你們值不值得我把霸洲的一切都放下,跟著你們進梧洲。那一趟很危險,我心裡很清楚。

但你還是來了。

因為你走的時候,在烈風谷的谷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我一眼。你沒有說話,也沒有招手——你只是停了一步,然後走了。但那個停頓……長風的聲音放低了一些,像是你已經知道我會跟上來。

趙棟樑沒有接這句話。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轉過身,面朝溪流的方向,隨手一揮——他的動作極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他在做什麼。但溪面上那道綿延三丈的水紋在那一揮之下驟然靜止了一息,如同一道無形的刀鋒掠過,將水的流動釘在了原地。隨即水流恢復,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霸洲那次之後,我們去了淵洲。趙棟樑說,你本來可以留在梧洲。

淵洲不是比梧洲更危險嗎?長風說,跟著去的人,要麼是做好了準備回不來的,要麼是做好了準備不回頭——無論哪一種,都已經提前把結局想清楚了。

趙棟樑重新蹲下身,手指在溪水錶面輕輕劃了一道弧線,動作很輕,如同在試探水溫是否適合涉足。那道弧線在他指尖離開後停留了不到半息,便被水流撫平了。你明天走不走?

長風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抬起手,朝著遠處那片依舊被晨霧籠罩的梧桐林方向指了一下。他指得極輕,像是在指一個他曾經在睡前反覆確認是否已經關好的窗戶。三百年前我是從那個方向逃出來的。那時候我才剛剛學會長途飛行,飛到霸洲的時候翅膀上的血痂還沒有掉乾淨,已經不敢再回頭看了。現在你站在這裡問我走不走——我飛了三百多年,終於有一條路不是了。

他說完放下手,看著趙棟樑的眼睛:我跟你們走。這一次不是逃。

趙棟樑站起身。他沒有笑,但他點了點頭,那一下點得很穩,如同一塊石頭落進了一道剛好能容納它的凹槽裡。長風轉身要走,走出兩步又停住。趙先生,他背對著趙棟樑說,你們那艘船,能裝下翅膀展開之後的鷹族嗎?

趙棟樑說,那艘船連一座山都能裝。

長風沒有再說話,但他的背影在晨光中微微鬆了一下——如同一根被繃了太久的手指,終於被輕輕地、一寸一寸地按回了它本來的位置。那道身影消失在林間小路的拐角,腳步聲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正午時分的青藤集比清晨喧鬧了幾倍不止。長街兩側的店鋪全開了門,藥草攤前圍著三四個鹿妖老婦在爭論什麼,一個犬妖鐵匠掄著錘子敲打一塊暗紅色的粗胚,錘聲沉悶而有節奏,如同一段永遠在重複卻永遠不會讓人厭倦的呼吸。

雪漓找到蝶語的時候,蝶語正蹲在街角那群幼童中間。她依然穿著當年那件灰撲撲的舊袍子,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但她的手指很穩,正握著一個貓妖幼童的手,幫他校正一道符紋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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