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船孃的聲音忽然從船尾傳來,帶著幾分急切的揚州口音:“哎呀,這天兒怎麼忽然就變了!相公、娘子,怕是要下雨了!”
兩人同時抬頭。方才還一片霞光的天際,此刻不知從何處湧來一片厚重的烏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壓了過來,將最後一點暮色吞噬殆盡。
湖風驟然變得凜冽,吹得船頭的竹簾嘩啦啦作響,水面上的漣漪也變成了細密的波紋,推著船身微微晃動。
緊接著,豆大的雨點便落了下來。
先是稀稀落落的幾滴,砸在水面上濺起細小的水花,隨即迅速變成一片連綿的雨幕,將整座瘦西湖籠入一片灰濛濛的霧中。
雨勢來得極急,打得船篷噼啪作響,岸邊的楊柳被風壓得彎了腰,遠處的亭臺樓閣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深淺不一的墨色。
船孃連忙將船往岸邊靠,可這雨來得太快,湖面上的畫舫皆在匆忙靠岸,一時間船來船往,竟堵住了去路。
“相公、娘子,這雨怕是一時半會兒停不了,怕是隻能在船上避一避了。”船孃的聲音帶著歉意。
袁盎微微蹙了一下眉。
他不喜歡被困住的感覺,任何形式的“無法掌控”都會讓他本能地生出戒備。
可他的目光落在陸知微身上時,那絲蹙起的眉頭又緩緩鬆開了。
她正將半卷的竹簾放下來,擋住窗外斜飄進來的雨絲。
“也好,那就等雨停了再走。”
船孃應了一聲,將船駛到一處靠近岸邊的淺灣,拋了錨,又送來一壺熱茶和幾碟點心,便退到船尾的雨篷下避雨去了。
船艙內安靜下來,只餘雨打船篷的沙沙聲,和湖水拍打船底的潺潺水響。
雨聲將整個世界都隔在了外面。
陸知微重新在軟墊上坐下,將茶壺中己有些涼了的茶倒掉,換上熱茶,給兩人各斟了一杯。
茶湯碧綠澄澈,在雨天的光線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督公不喜歡雨天?”
方才袁盎蹙眉的那一瞬,陸知微看見了。
袁盎接過茶盞,低頭看著杯中浮沉舒展的茶葉:“不是不喜歡雨天,是不喜歡被困住。”
陸知微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她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雨幕中模糊的楊柳與湖面上跳躍的水花上。
雨聲沙沙,茶香嫋嫋,船艙內靜謐而安穩。
袁盎靠在艙壁上,聽著雨聲,看著坐在對面的陸知微。
她正微微側著頭,鬢邊那枝半蔫的杏花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淡藕荷色的衣袍在雨天的光線中泛著溫潤的柔光。
他以前從來沒有覺得空間小有什麼不好。
狹小意味著無處可逃,意味著絕對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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