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內的寂靜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打破。
湖面上的雨勢非但未減，反而愈發猛烈起來，豆大的雨珠砸在船篷上，噼啪作響。
船身在這風雨中輕輕晃動了一下，陸知微手中端著的茶盞便漾出一圈漣漪。
又是一陣風，比方才更疾。
船身微微一側，陸知微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旁邊歪了一下，她本能地伸手去扶艙壁，可另一隻手更快，袁盎己經扣住了她的手腕，將她穩穩帶到了自己身側。
扣著她手腕的力道並不重，卻也沒有立刻鬆開。
船艙本就窄小，兩人原是對坐，隔著那張小几，此刻她被他帶到了身側，便只剩了不到一拳的距離。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藥草氣息便在這咫尺之間瀰漫開來，混著雨天的溼潤水汽，是一種清冽而溫潤的草木香。
袁盎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這味道他熟悉。
每晚她替他施針時，他便能聞到這氣息，淡淡的，卻總讓他莫名地想要靠近，想要深聞。
宮中有的是名貴薰香，龍涎、沉水、蘇合，哪一樣不比這藥草氣息更令人心曠神怡？
可那些香氣，他只覺得刺鼻。
只有她的味道，讓他覺得安心。
此刻在這逼仄的船艙中，這氣息便更加濃烈地環繞過來，像一縷無形的絲線，纏住了他心頭最柔軟的那一處。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
那時他還小，約莫十歲出頭的年紀，剛被義父帶入東廠不久。
他被割去命根子的那年，才剛滿九歲。
他記得那一日的疼痛，記得那之後漫長的、近乎崩潰的恢復期，記得他躺在陰冷潮溼的通鋪上，整夜整夜地發著高燒，以為自己就要死了。
因為那間屋子裡的孩子們都在哭，此起彼伏的哭聲令人絕望。
而他骨子裡便有種天生的倔強，越是別人都在做的事，他便越是不肯做。
他活了下來，用盡了手段，後來東廠裡有了一間他自己的屋子，雖不大，卻乾淨，至少不用再和旁人擠在一起。
再後來義父也死了，他憑藉著心狠手辣爬上了那個位置，親手送走了所有可能成為他軟肋的人，那滋味實在令人回味。
那些曾經與他同吃同住的同伴，有人死了，有人走了，有人被他親手處置了。
到最後，他孑然一身，卻也擁有了一輩子都在渴望的權利。
沒有親人，沒有摯友，沒有愛人。
什麼都沒有。
無根之人不僅是說他身體的殘缺，也是在說他這個人，無根，無絆，無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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